山海司衙署中。
皇甫柔端坐在堆滿文書與卷軸的書案前，一絲不茍地處理政務。
“皇甫大人，外面一個自稱沈青的兵馬司總差大人說要見您，您是否要見一下？”
門口一個身著青衣的侍從輕聲稟報，聲音中帶著幾分小心翼翼。
皇甫柔聞言，手中的筆微微一頓，墨滴不慎濺落在宣紙上，暈開了一片墨花。
他來了？
她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驚喜，隨即又迅速恢復了往日的沉穩：“請他進來，不可怠慢。”
“是，大人。”侍從領命而去。
皇甫柔迅速整理了一下衣襟，起身站至窗邊，望著庭院中匆匆而行的身影，心中涌出莫名的情愫。
不多時，沈青走進了衛武司衙署當中。
在侍從的引領下，走到了一個小屋近前。
一推開門，沈青踏入屋內，就看到了已經早早候著的皇甫柔。
后者穿著一身米白色繡著山河紋的官袍，身材婀娜。
此時的她已經備好了茶盞，放在長案上，見沈青一進門，微微一笑道：“沈大人，好久不見。”
皇甫柔的聲音溫潤如玉，令人如沐春風。
沈青仰目看去，見皇甫柔眉宇間多了幾分成熟與穩重。
他嘴角不自覺地上揚，慢步走了上去，笑道：“也沒多久，不過幾個月的時間罷了。”
皇甫柔微微一愣，這么短嗎？她還以為過去了很久。
“坐吧。”
沈青沒有客氣，走到了皇甫柔的面前相對而坐，他隨手一揮，身后的大門應聲而閉。
皇甫柔眼神中精光閃動：“沈大人的修為又有所精進了？”
“你的眼光很準啊。”沈青并沒有隱藏，他用大拇指掐住一小截小拇指，示意著說道：“之前運氣好，僥幸突破了一點，就這么一點點。”
皇甫柔頓時笑道：“你這一點點怕是讓許多人都望塵莫及啊。”
她大致看得出來，沈青運用起靈力的時候毫無凝滯，分明是已經突破了靈虛境了，這可不是一點點那么簡單，分明是已經高于了她。
現在沈青說出來也印證了她的判斷。
見沈青眨眼間修為進展如此迅速，她沒有絲毫的嫉妒，反而很是為他高興。
這般的修為和天賦，與那些京都的世家子相比都不算太差了。
是好事。
皇甫柔收起笑意，親自倒了一杯茶水，推到了沈青的面前說道：“靖亂會結束了嗎？”
“你都知道了？”
沈青接過茶，放在鼻息間嗅了嗅后，輕呷一口。
皇甫柔同樣端起一杯茶道：“我在山河司里面天天與各類情報打交道，怎么可能不知道？你這次被選進靖亂會，都是薛白和薛昭故意為之罷了，此事就是我們司主也都暗中告知過陛下。”
沈青意稍稍有些意外，沒想到這背后還有這樣的事。
這薛家三番五次地與他針對，還真是把他當柿子捏。
皇甫柔由衷地說道：“所以說，你這次能順利走出真的很不容易，很厲害。”
“運氣好罷了。”
皇甫柔知道如今靖亂會僅活一人并被陛下封賞，進入京都兵馬司。
現在看來就是沈青了。
此時她表面雖然看上去有些波瀾不驚，但內深處心早已經掀起了滔天巨浪。
這次靖亂會，他們山海司可是有元神境的強者前往，最后都折沙沉戟，杳無信息。
而沈青一個人單槍匹馬竟然就直接能做到這種程度，簡直匪夷所思。
皇甫柔放下茶盞問道：“欽天監算出丹州那邊在靖亂會期間有靈蘊出現，你有見到過嗎？”
沈青點頭道：“是有一個上古時期的遺跡出現，死了不少人。”
“果真如此。”皇甫柔喃喃自言自語：“看來上古時期那些記載都是真實存在的，我查到的資料很多也都屬實。”
沈青好奇道：“怎么？上古時期難道有什么隱秘不成？”
“有不少。”皇甫柔點頭道：“我進入山海司后，主要是為皇家搜集靈蘊，接觸了許多隱秘。從目前搜集到的情報來看，大周國境內出現的所有靈蘊都是出自上古時代。包括我們那次的天外墜物，也是源自上古。”
沈青訝異道：“上古時期已經不可考證了吧，我記得那個時期的記載、傳承都不是已經失去了嗎？”
“凡留下必有痕跡。那上古期間發生的事太過久遠，的確難以考證，但山海司這邊還是從中發現了不少蛛絲馬跡。”
皇甫柔認真說道：“前不久金州附近有靈蘊出現，我們派人前往調查，在那里竟然發現被一整塊靈礦封存的上古修士。當時一出世的時候，聽說還能聽到心跳聲，令人驚嘆。只可惜后來被一尊妖魔奪走吞食掉了，未能進一步研究。”
沈青聽完之后心中很是吃驚，他聲音低沉道：“這樣說來，怕是有很多上古修士活到了現在。”
“你也見到過嗎？”皇甫柔意外道。
“這次丹州城中出現的遺跡里面，就有一個女子，修為驚人，我猜測必定也是上古時期的修士。”沈青憂心忡忡的說道。
他最擔心的事情終究還是出現了一絲苗頭。
此方天地，未來十有八九怕是要不太平了。
沈青拿著瓷壺，壓著壺蓋為皇甫柔斟了一杯茶，自己也倒了一杯。
他放下的茶壺，端起茶杯道：“剛才你說到，你們在金州發現了上古修士被妖魔吞食了，現在我看大周各地都有妖魔，這妖魔也與上古時期相關嗎？為什么廟堂對此不甚關心啊？”
“從目前來看，上古時期有妖魔的記載，十有八九也是關系的。至于廟堂對妖魔的事不太關心，就有些復雜了。”皇甫柔眉宇間透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怎么說？”沈青追問道。
皇甫柔嘆道：“你是知道妖魔的妖丹對于修士來說，可以增長修為是有大補的吧？”
沈青點點頭說道：“是有這么一回事。”
從他斬殺第一頭虎妖開始，就得到過妖丹，并因此精進了不少修為。
“那你可知道陛下近十年收斂武機越發嚴苛了嗎？”
沈青的眉頭皺起，聽出來皇甫柔話里有話。
他直視皇甫柔說道：“愿聞其詳。”
“這也是我進了山海司之后才知曉。”皇甫柔理了一下思路繼續說道：“所謂武機包含了類武學的功法、丹藥、愿力珠，進階之法等一系列與武道相關之物，凡是一個武師想要修煉的話，沒有武機，僅憑自身熬煉根本不會有任何的前途。”
“而皇家收攏了武機之后也并非是簡單收斂存放。據我所知，除了武學外，其他一切消耗之物都被皇家所用，更有傳聞天下的武機都在供養皇族一人。”
“誰？”
“姬家老祖。”
沈青只覺得自己仿佛觸及了某個秘密，眼睛發光。
“他想要突破合一境，沖擊天止，成為此方唯一。”皇甫柔緩緩說道。
以全天下之物力，成就己身，好大的氣魄。
沈青聽完之后只覺得心中震撼。
“那這與妖魔又有何關系？”沈青追問。
皇甫柔說道：“你要知道，天底下不止姬家老祖一人有進取之心，那些世家中與他同時代的老怪物也都還活著。他們也想要沖擊天止，獲得長久的壽元。”
“但姬家老祖一人就把路給堵死了，自然而言這些人就把主意打在了妖丹之上。”
“如果朝廷出面剿滅妖魔，那么妖丹自然歸了朝廷，這是廟堂上諸多大人不愿看到的。所以他們百般阻撓，各地衛武司的編制也是一減再減。”
沈青不解道：“那廟堂上就這么眼睜睜看著妖魔肆掠了嗎？”
“怎么可能呢。實際上天底下有妖魔的城池差不多已經被廟堂上的眾人瓜分干凈了，那里出現的妖魔都是由各家出人出力暗中解決了，早已經形成錯綜復雜的地下行當。只是我們以前不知道罷了。”
皇甫柔眼神陰沉地說道：“這次薛家針對你，針對永州，也是薛家見那邊妖魔叢生有了染指的想法。你知道他們把這有妖魔的城池拿下后稱之為什么嗎？”
“什么？”
“菜城！”皇甫柔嘴唇閉闔間吐出森然的話語：“將一城類作菜圃，每隔一段時間收割上一茬。”
沈青聽完皇甫柔說完之后震撼不已。
直到此刻，很多過去想不通的事他都想清楚了。
為什么妖魔那么多，姬紫空不剿妖魔。
為什么要不斷消耗武師，寧愿他們送死，也不愿他們不斷修煉。
……
沈青低頭看著手中的茶杯，半晌后說道：“所以有些地方妖魔一直沒剿，是有人在養大丹吧？”
皇甫柔回復道：“是的。境界越高的妖魔妖丹，對他們來說作用越大。”
“所以，現在的永州和太平縣其實在他們這些人眼里是香餑餑了啊。”沈青抬頭看著皇甫柔平靜地說道。
皇甫柔沒有再說話，陷入了沉默。
沈青端起杯子說道：“喝茶吧，茶涼了。”
一杯茶下肚，沈青只覺得其中的澀味越發的明顯。
眼下的他無權無勢，身在兵馬司中，如果不是今日皇甫柔告知他這些，哪一天得罪了人，被人送進了大妖魔的口中成為資糧，他怕是都會蒙在鼓里，這其中的隱秘永遠都不知道。
畢竟越是高階修為的武師，在妖魔眼里越是滋補，充滿了吸引力。
皇甫柔問道：“接下來你有什么打算？”
“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皇甫柔沉吟了一會兒說道：“現在根據我這邊得知的消息，要不了多久薛昭應該就要班師回京了。以他那種睚眥必報的做事風格，估計不會放過你。你最好還是在京都里找個靠山，免得到時候過于被動，稀里糊涂送了命。”
沈青無奈道：“大腿靠山又哪是那么好找的啊。”
之前藍公良倒是幫助他不少，有成為大腿的資質。
但他現在根本沒有摸清楚藍公良的意圖，不敢太過冒險。
其他的他在京城兩眼一抹黑，根本沒有什么關系。
“走一步看一步吧。”
沈青站起身來說道：“茶也喝了，人也見了，我就不耽誤皇甫大人處理公務了，先回去了。”
皇甫柔眼神微動，跟著起身道：“你送送你。”
“皇甫大人留步吧，反正來日方長，以后有你送的機會。你先忙了你的公務，保重下身體。看你這樣子，這段時間怕是沒少操心，人都操勞了不少。”
“我現在住在平康街，你若有空可以過來找我。”
說完，沈青擺了擺手，轉身欲大步離去。
皇甫柔忽然喊住他說道：“對了，最近我發現一個有意思事。”
沈青腳步一頓，回頭道：“什么事？”
“上古時有一位人道至尊，世人稱他為青帝，跟你名字一樣呢。”
沈青啞然失笑道：“你難道以為我是那青帝不成，哈哈哈……我都不知道我竟然已經活了萬年之久。”
皇甫柔也跟著笑了，花枝亂顫。
“走了。”
沈青徑直離去。
皇甫柔收起了笑意，心情頓時變得明媚了許多。
她重新坐回長案之上，臉上的笑意收攏，立刻又恢復成了往日里那般冷若冰霜的模樣。
……
一夜的時間匆匆而過。
到了第二日，沈青不早不晚地趕到了兵馬司衙署當中。
此時，衛承業已經到了。
沈青上前抱拳道：“讓衛大人久等了。”
“我也是剛來。”衛承業牽出兩匹馬來說道：“走吧，我帶你熟悉熟悉這京都，以及接下來你要負責的事。”
“好。”
沈青牽過韁繩，翻身上馬。
兩人在大街上并肩而行。
走在大街上，衛承業介紹道：“京都里面總共有七十二個坊，每一個坊里有二十個咱們的人，而外城和京畿之地則分了九十一個坊市和鄉鎮，每塊地方則有三四十個人。”
“你負責的就是城門南段的十四個街坊，外城的十六個坊市鄉鎮，以及大周南區諸城的兵馬司諸多事物。”
衛承業繼續說道：“一般來說，這里面大多數的事你都可以丟給手下的差司、巡捕們去做。若沒有大事發生用不上咱們，你平日里把心思放在修煉上也都無礙。”
沈青只覺得這正合了他的心意，對衛承業的話心領神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