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嬸子是個自來熟,跟誰都能嘮幾句。
她跺了剁腳,弄干凈泥沙走上來,“我說兩位是頭一回來杏花村吧?俺們這地界可不跟以前一樣了?!?/p>
“多虧了平子,不然俺們還吃草根和煮樹皮呢?!?/p>
“妍娃娃有福氣哩!也有本事,不僅給村里弄了宣傳畫,還教娃子們讀書認字?!?/p>
“是嘞是嘞,這倆人男才女貌,很般配咧?!?/p>
……
村里鄉親都很熱情,七嘴八舌的說著祝福話。
江父江母站在田邊上,周圍都是杏花村的百姓,甚至還有朝他們懷里塞肉干和窩窩的。
窩頭都是玉米面的,摻著野菜和草根,盡可能的中和口感。
江父笑了笑,把東西給黃嬸子他們又推了回去,“老鄉們的心意我們領了,但現在口糧緊張,誰家也不容易?!?/p>
“初妍來當知青,這些都是她的分內活計,大家伙別太客氣了。”
陳平原本在一側聽著,黃嬸子卻突然給他塞來半筐干苞米,“給你老丈人拿著,別不好意思?!?/p>
“要去人家城里姑娘,可沒這么簡單哩?!?/p>
黃嬸子擠眉又弄眼,不由分說的摁住他手腕。
陳平無奈,只能收下了,琢磨著回頭給嬸子家多送幾個罐頭。
好不容易沖出鄉親們的重圍,終于到了陳家大門前。
江父不動聲色的打量著陳家環境。
紅磚瓦片房,五間三座的大院子被打掃的很是干凈,院里連片落葉都沒有。
江父聲音低沉,“你家只有兄妹兩個?”
陳平嗯了聲,“爹娘去的早,就剩我和妹子。”
態度不卑不亢,嗓音里更多了幾分早當家的沉穩。
隨著“吱呀”一聲門被推開,一行人正式進去。
陳翠早已經在堂屋沏好了熱茶,手指有些緊張的抓著衣角,“伯父伯母好,我、我叫陳翠。”
“茶水已經沏好了,您二位請上座?!?/p>
陳翠是有些緊張的,但家里頭一回有正式客人來,她必須撐住。
說完就連忙側身讓開了干凈的木桌。
上面冒著縷縷茶香的水是熱的,顯然是剛沏好不久。
江初妍跟她早就處成了小姐妹,上去兩人就親熱的挽著胳膊,“小翠,這些不用你弄,他們就是來看看我?!?/p>
“有沒有燙到?你身子不好,趕緊坐著。”
陳平微微勾著唇,頷首道:“伯父伯母請坐?!?/p>
江父坐到桌前,“聽你妹妹的口吻,像是念過書的?!?/p>
陳翠笑的露出兩顆小梨渦,不好意思的說道:“嗯嗯,自打我哥上山打獵,就一直沒斷過我上學的學費?!?/p>
“家里都是新起的房子,初妍姐嫁過來一定不會受委屈的!”
她急于幫自家哥哥說話。
江父臉上神色斂了些,沒說話,也沒端茶。
反倒是江母笑著拉過陳翠的手,“這丫頭長的真俊,看得出來,你和初妍關系很好吧?”
“能不能和大娘說說,你們在村里都是怎么相處的?”
說話很柔和溫婉,和江初妍更像是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
陳翠多了幾分好感和親近,連連點頭。
江母意味深長的看了眼江父,“那我們去隔壁屋說話,不耽誤你們談事?!?/p>
江初妍聞言一怔,下意識的要拒絕,“可是……”
不等她說完,江母就把她拉走了。
屋內,只剩下陳平和江父。
空氣一時寂靜。
陳平不動如山,冷峻的臉上不見半點忐忑。
江父倏爾冷哼開口道:“你小子倒是坐的正,不怕我找你興師問罪?”
陳平反笑一聲,“伯父這話我就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了?!?/p>
“我與初妍是正當的男女關系,村干部和鄉親有目共睹,伯父問哪門子的罪?”
條理清晰,說話極有邏輯性。
江父再度瞇起眼,“我女兒是來下鄉的,過兩年一定要被調回縣里,你們搞對象,我跟她母親絕對不同意!”
“你們兄妹在鄉下對我女兒的照顧,我江家會給你相應的補償?!?/p>
“但我提醒你,最好盡快和我女兒斷了!”
這話相當果斷強硬。
奈何,陳平向來吃軟不吃硬。
更何況,這涉及到他和江初妍的未來,他絕對不會就此妥協!
陳平坐在桌前,身形未動,挺拔的脊背如松楊,“伯父,我想你誤會了?!?/p>
低啞磁性的嗓音含著淡淡凜冽。
江父聞聲一愣。
不等他繼續開口,陳平不疾不徐,緩緩道:“我對初妍做的一切都不尋求任何回報,搞對象也是我們自愿?!?/p>
“如果您和伯母不愿意,我可以繼續努力。但順從您的意志,切斷我與初妍的聯系,是對我們感情的不尊重,也是對我能力的不信任?!?/p>
“恕晚輩難以從命。”
一字一句,鏗鏘有力。
尤其是那雙黑沉眸子,堅定穩戾,沒有半分動搖。
江父眼中多了幾分審量,看來老大說的不錯。
這陳平果然是個有本事的。
能通過打獵,一手辦起肉罐頭廠,再帶著整個村子逐步脫貧,日子過好。
可見本事和頭腦皆非一般。
對他女兒倒也算是赤誠忠心。
江父臉上的不滿少了些,“你被縣長親自表揚,事跡登報宣傳,是個實打實的上進青年。”
“只怕媒人都要把你家的門檻踏破,我女兒打小嬌生慣養,只怕是不能給你操持家事,更何況你妹子……”
江父面色遲疑,甚至帶了幾分憂慮。
對于陳平的條件和能力,他是認可的。
就算在城里的同一輩青年,也未必能找到像陳平這么優秀的。
更何況,鄉下小子出身,更懂得節儉和疼媳婦,對他女兒不會有二心。
城里那些油慣了的小子吃不了苦,可就不好說了,且個個都帶著官腔擺架子。
但這陳翠……聽說是個病秧,打小就有心臟病。
干不了重活,幫不了忙,還要每月吃藥……
呲拉!
凳子腿在水泥地上劃出刺耳聲響。
陳平騰的站了起來,面色冷峻,“不勞伯父費心,我自會把妹子照顧好。”
“既然伯父伯母是來看初妍的,那么我也不多留二位,請回吧。”
江父眉頭一沉,“你倒敢攆我?”
陳平冷笑,“為什么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