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拜著眼前的三清像,思緒不寧。
他堂堂大明皇帝,真要絕嗣?
嘉靖嘉靖,家家凈凈,難道這是報應(yīng),他這個小家也要死個干凈?
他八個兒子死了七個,只有裕王還活著。
這是造了什么孽?
他每日齋醮拜像,天地對他竟沒有絲毫憐憫。
怪不得圣人說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即使皇帝,也跟平民無甚差別。
他抬手打翻了祭壇。
黃錦看到此情景,嚇了一跳,這是他第二次見到陛下這么生氣。
第一次是宮女合謀意圖勒死他那日。
第二次就是今日。
他躊躇半響,出聲安慰道:“陛下息怒,景王殿下福緣深厚,先一步上天享福了?!?/p>
“黃大伴,這里就你和朕兩人,你不用安慰朕了。”嘉靖深吸一口氣,癱坐在床上。
黃錦不敢怠慢,為嘉靖輕揉太陽穴,緩解他的心浮氣躁。
“徐大人還在殿外等候。”良久,黃錦輕聲提醒。
不知為何,嘉靖今日早早地召徐階入宮候旨。
“讓他進來吧?!奔尉咐淅涞恼f道,此刻他的心情平復(fù)了許多。
徐階聽到召命,緩緩低頭趨步入殿,跪下請安道:“臣徐階拜見陛下。”
嘉靖并沒有叫他平身,他微微睜開雙眼,問道:“裕王最近在做什么?”
徐階心里咯噔一下。
任誰都清楚嘉靖為何有此疑問。
景王被人殺死在天津衛(wèi),人盡皆知,兇手就是徐仲平的手下。
而徐仲平是被裕王所招安,況且景王和裕王有奪嫡之仇。
完全有動機指使刺客殺人。
徐階必須謹(jǐn)而慎之,回答得不好,不但裕王遭殃,自己也跟著倒霉。
他眼珠轉(zhuǎn)動,拱手回道:“稟陛下,裕王近日閉門不出,在府中研究經(jīng)典,甚有長進?!?/p>
“哦?研究何經(jīng)典?”
“圣人之學(xué)?!毙祀A不能說的太清楚,以免嘉靖心血來潮對裕王提問,到時裕王答不出就糟了。
“如此甚好?!?/p>
嘉靖話鋒一轉(zhuǎn),“聽說裕王最近招安了一伙海賊?”
終于問到了實質(zhì),徐階再拜,回道:“此人只是繼承汪直船主之名,但并非海賊,他在海外做些精鹽生意,裕王把他招安,讓他為朝廷辦事,增加國庫收入,實是為陛下分憂?!?/p>
嘉靖聽到如此,臉色轉(zhuǎn)霽,抬手道:“愛卿坐吧?!?/p>
徐階如蒙大赦,站起身,整理了下朝服,在一旁坐下。
“那你可知道他的手下殺害了景王?”嘉靖繼續(xù)問道。
徐階早就料到會有此一問,他對答如流道:“陛下,此事甚是可疑,景王死在天津衛(wèi)驛站,錦衣衛(wèi)卻先守衛(wèi)到達(dá)現(xiàn)場,逮捕兇手?!?/p>
“你是說兇手另有他人?”嘉靖的聲音提高了八度。
“不敢,殺死景王罪大惡極,刺客是次要的,最主要的是揪出這幕后之人。”徐階并沒有被嘉靖的語氣嚇到,而是平淡的說出自己的看法。
這讓嘉靖很滿意,緩緩點頭道:“你認(rèn)為幕后之人是誰?”
“臣不知,這得由刑部主持調(diào)查?!毙祀A如實回答。
嘉靖笑道:“甚合朕意,朕已經(jīng)命人召喻茂堅回京主持會審。”
徐階一聽瞬間明白了嘉靖的用意。
喻茂堅以清廉剛正聞名,擔(dān)任刑部尚書時,就斷案公正。
如今把他召回,一是看重他的能力,二是因為他早早致仕還鄉(xiāng),不屬于京中任何一個黨派,既不是嚴(yán)嵩的人,也不是裕王的人。
找這樣的人來主持景王的案子的確是最合適的。
徐階暗暗佩服眼前的皇帝。
雖身居深宮,卻對外面的事了如指掌。
在喪子之痛的加持下,還能冷靜的做出這種決定和判斷,屬實令徐階這個大學(xué)士汗顏。
陛下的聰明非同凡響,如果他不是那么癡迷神仙煉丹,或許能成為史書上的明君吧。
徐階暗暗思忖道。
嘉靖站起身,甩甩道袍,負(fù)手而立,“你回去告訴裕王,讓他這幾日好好在府上讀讀圣人之學(xué),莫要惹是生非?!?/p>
徐階明白嘉靖只是暫時解除了對裕王的懷疑。
畢竟,他只剩裕王一個兒子,在證據(jù)確鑿之前,他也不想鬧得太僵。
這句話是提醒他和裕王不要節(jié)外生枝,在他還活著的時候,鬧出事情來。
景王的死,他一定會調(diào)查清楚。
徐階愈發(fā)覺得這位陛下不簡單。
“景王死于非命,裕王悲痛,恐怕也無法安心讀書?!庇H弟死了,作為大哥怎可以安心在府上讀書?
徐階的這個回答是幫裕王表明立場,裕王還是顧念兄弟之情的,并不希望景王被人殺死。
他也不會因為景王的死而幸災(zāi)樂禍。
“數(shù)日后的扶鸞大典照常舉行!”嘉靖點點頭,補充道。
唯有這句話,讓徐階摸不著頭腦。
景王的死還沒調(diào)查清楚,為何陛下執(zhí)著于這個扶鸞大典?
即使陛下真的熱衷道教,可扶鸞大典延期舉行,也并無大礙,為何急于一時?
這是他想不通的。
又為何特意向他強調(diào)扶鸞大典照常舉行?
圣意難測。
徐階自認(rèn)聰明,也從來揣測不出嘉靖的意圖。
他只能弱弱的問道:“是否等景王的案子水落石出,再辦扶鸞大典不遲?”
嘉靖揮一揮衣袖,幽幽地說道:“此子素謀奪嫡,今死矣?!?/p>
“死不足惜!”這四個字從嘉靖嘴中蹦出,令徐階大驚失色。
這位陛下越來越難懂了。
他匆匆拱手告退。
此時的紫禁城籠罩在迷霧之中。
十月的京師竟然破天荒的起霧,就如同這波云詭譎的形勢一般,讓人摸不著頭腦。
徐階嘆了一口氣,他甚至看不到眼前的臺階,白霧把眼前的路給擋住了。
“徐大人,由奴婢來引路吧?!币粋€尖細(xì)的聲音從身后傳出。
徐階一驚,轉(zhuǎn)身看到一張秀氣的面龐,正是司禮監(jiān)太監(jiān)馮保。
他正笑意盈盈的看著他。
徐階連忙回禮道:“那就有勞馮公公了?!?/p>
馮保舉起燈籠走在徐階身前,為他破開迷霧。
紫禁城的大門就在眼前了,徐階松了一口氣。
馮保說道:“徐大人,這景王之死雖撲朔迷離,但只要有一盞指路明燈,就能找到出路?!?/p>
“公公是指?”徐階出聲詢問。
“徐仲平!”馮保掩嘴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