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舜臣猶豫再三,看向徐仲平的眼睛,他正自信滿滿的喝著新茶。
李舜臣明白擁有蒸汽船的徐仲平是不會妥協的。
他根本沒有談判的籌碼。
要么被倭人徹底占領,成為亡國奴,要么就成為徐仲平的傀儡。
那選擇是顯而易見的。
成為亡國奴,不但君臣都會淪為階下囚,百姓也將成為奴隸。
成為徐仲平的傀儡,他不但開放貿易,幫助朝鮮發展。
還能保留朝鮮君臣的地位,除了某些事情要聽命于他外,甚至好處更多。
反正他們也當了大明幾百年的狗了,換個主人也未嘗不可。
人總有慕強心理,國家也不例外。
不過,他作為一個將軍不能擅自決定。
他拱手道:“船主大人,這件事情事關重大,我只是名末將,沒法做主,還請容我幾日,稟告陛下。”
徐仲平自然也明白李舜臣不可能越權行事,他有的是時間,可以等,就看朝鮮的國王等不等的急了。
他笑道:“李將軍請自便,有任何消息隨時來找我,朝鮮眾將士在上海城的開銷都由我來負責,你大可放心。”
李舜臣見徐仲平如此大方,不禁深受感動,他再次抱拳,“那在下告辭了。”
......
朝鮮北部重鎮平壤城外。
朝鮮國王李昖倉皇逃竄,平壤城已經守不住了,倭人勢如破竹,一路從漢陽打到開城再到平壤。
李昖一路北逃,狼狽不堪。
他騎著一匹跛腳馬,后面跟著一群蓬頭垢面的大臣。
他精疲力盡地看了一眼諸臣,皆是這些大臣誤我,他在心中辱罵道。
朝鮮自從太祖建國至今,接近兩百年,沒有大的戰事。
一方面得益于地理位置,另一方面得益于他們忠心侍奉天朝。
從來沒有外敵敢大肆侵略他們。
故而,朝鮮的軍隊除了偶爾在北方和女真人發生沖突,南方受到倭寇的騷擾外,武備松弛。
這也導致了國內重文輕武。
國內的風氣都是空談無果,致使百姓有言,“一子學文當坐高堂,二子學武猶如奴隸”。
上有甚者,下必有好焉。
百姓趨之若鶩的東西必定是朝廷重視的東西。
想當年,他初登基時,勛貴和士林黨爭,血流成河。
最終,士林獲得了最后的勝利。
可他們并不接受教訓,士林又分成了東黨和西黨,內斗起來。
更有甚者,東黨自己分成了南黨和北黨。
朋黨之爭貫穿了他的帝王生涯。
他無能為力,也無力阻止。
他名義上是國王,卻要聽從士林的意見,否則他們聯合起來交章逼迫他就范。
致使放眼整個朝鮮境內無人愿意參軍,只有貧苦百姓才會成為士兵。
他們連飯都吃不飽,又如何會忠心為國。
倭人打進來時,一連十城不戰而降,令朝野震驚。
短短十日,就攻破漢陽。
這是他這個國王的錯嗎?
李昖不置可否,現在他們只能寄希望于明廷的救援。
據說戚繼光將軍已經跨過鴨綠江,即將抵達朝鮮境內。
此次逃亡,他就是要去投奔于他。
“看!是陛下!”
“他要逃了。”
“陛下要拋棄百姓嗎?”
一陣騷亂,打斷了他的思緒。
李昖大驚,侍衛連忙拔刀護衛。
可百姓人數眾多,沖出了重圍,他們圍住李昖的馬,質問道:“陛下,難道我們要亡國了嗎?”
“陛下,你應該和我們一起共進退!”
正在李昖不知所措之時,議政崔興源擋在了他的馬前。
他豎起手指斥責道:“大膽刁民,還不讓開,驚擾圣駕,該當何罪!”
百姓們見他趾高氣昂的模樣,怒從心起。
紛紛指責道:“就是你們這些士林把國家搞成這番模樣!”
“你們是國家的罪人!”
說罷,數十個百姓上前圍毆崔興源。
李昖只得開口道:“眾位快住手,大家放心,寡人已經重新啟用李舜臣將軍為水師提督防御倭人,另外此次北上,正是去求援明廷,明朝戚繼光將軍已經到了,我們有救了!”
“李將軍被重新啟用了。”
“太好了,明廷也來救援了。”
李舜臣在百姓中威望甚高,聽到李昖重新啟用了李舜臣,他們松了一口氣。
眾人停下了揮舞的拳頭,讓開了一條路,下跪道:“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崔興源冷哼一聲,捂著鼻青臉腫的臉,喋喋不休的辱罵著。
李昖瞪了他一眼,都何時了,還在擺官架子,“崔愛卿,還不快動身!”
他出言提醒道。
崔興源意識到現在不是逗留的時候,到時倭人追上來就糟了。
他連忙揮手道:“起駕。”
李昖帶著嬪妃、群臣繼續往北趕路。
又過了三日,鴨綠江就在眼前,卻還是不見戚家軍的蹤影。
李昖急得直搓手。
這時,一位信使氣喘吁吁的跑到了他的面前,他恭敬的行禮,報告道:“陛下,有李將軍的書信。”
李昖大喜,匆忙打開信箋。
李舜臣是他唯一的希望。
事與愿違,剛看到開頭,他就差點暈厥過去。
李舜臣竟然中了倭人的計策,水師營地被占領,只能倉皇逃竄。
難道真是天亡我朝鮮,李昖仰天長嘆。
他收拾好心情,繼續往下看去。
李舜臣帶領殘部前往上海城向船主求援。
大明船主?他似乎聽到過他的事跡。
這人是近年來異軍突起的一股勢力,據說嘉靖皇帝都忌他三分。
他擁有數不盡的財富和深不可測的軍隊。
李舜臣如能向他求援,那就又多了一分希望。
可接下來的話,讓李昖更加頭疼。
好消息是船主答應救援。
壞消息是他提了兩個條件。
開放貿易還算可以接受,在境內駐軍,這豈不是把他這個君主給架空了?
這船主胃口不小,難道想要把他變成傀儡?
他想到元朝時,蒙古人對朝鮮的統治,他們就如傀儡一般活了一百年,直到明朝建立,他們才以藩屬國的身份重新建國。
傀儡和藩屬國有本質的區別。
一個是任人宰割的狗,一個是聽話的狗。
他要在這里面選擇。
李昖憤怒的把書信擲于地上,踩了兩腳。
不可接受的條件!
他寧可把希望寄托在戚繼光頭上,也不愿接受這船主的幫助。
甚至他對李舜臣的這封信產生了懷疑。
李舜臣竟然說這個船主有渾身包裹鐵皮的蒸汽船,不但堅固,航行迅速,火力也很猛。
簡直是無稽之談。
這世上哪有鐵皮能浮在水上的?
就算真的造出了鐵皮船,他的行動也會非常緩慢,就連不懂軍事的李昖也明白防御和速度不可能同時擁有。
“李舜臣一定是被這個船主賄賂了。”李昖憤恨的嘟囔道。
說不定,這個船主答應李舜臣讓他當朝鮮的君主,故意提出如此賣國的條件。
待戰事平定,他定要親自問罪李舜臣。
正在李昖憤憤不平之時,遠處一隊陣型齊整的人馬緩緩向他們靠近。
通過旗幟上那個“明”字和“戚”字判斷,就是明朝的援軍!
朝鮮君臣大喜,李昖當即下令迎接王師。
戚繼光帶領王如龍和陳大成和戚家軍的眾將士經過急行軍,終于來到了朝鮮境內。
李昖帶領群臣早早的跪拜在地迎接他們。
當然,身為君主的李昖是例外,他可以破格站著。
他恭敬的向戚繼光行禮道:“臣朝鮮國王李昖恭候戚將軍多時。”
戚繼光忙扶起李昖,“殿下不必多禮,此次我奉陛下之命前來救援,是為了解救朝鮮與水火之中。”
李昖抹著眼淚,抽泣道:“幸得天朝不棄,否則寡人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群臣也都哭哭啼啼起來。
戚繼光無奈,連忙道:“那事不宜遲,還請殿下給我軍說一下戰況如何?”
李昖使了一個眼色,崔興源緩緩走了上來,對戚繼光一拜,道:“在下朝鮮議政崔興源。”
戚繼光點點頭,命令戚家軍安營扎寨,舉行軍事會議。
崔興源鋪開朝鮮半島地圖,指著各個城市,說道:“倭人行動迅速,我們主要的軍事重鎮都被占領。”
他指了指數個小點,“釜山、漢陽、開城、平壤都被占領。”
戚繼光皺起眉頭,想不到短短數日,大半個朝鮮已經落入倭人手里。
他們的狀況比想象中更嚴重。
“那海上的戰事如何?”王如龍問道。
崔興源嘆了一口氣,搖搖頭,“本來我軍寄希望于水師提督李舜臣,可剛才得到消息,他中了倭人的計策,水師營地被占領,雖然水軍尚在,但只能狼狽逃竄。”
“聽說他前往上海找大明船主求援了。”
王如龍和陳大成聽到大明船主四個字對視了一眼。
徐仲平會不會來救?他們也不置可否。
戚繼光作為主帥,自然當承擔起責任,徐仲平來不來救援,不在他的考慮范圍之內。
他的目標是收復失地,把倭人趕出朝鮮半島。
但這個任務十分艱巨,比他數年前驅趕倭寇還難上數倍。
倭寇說白了就是浪人和海賊,他們一盤散沙,各自為政,目標是搶奪金銀,對領土不感興趣。
而如今的倭人卻團結在了豐臣秀吉的麾下,他們的目標是占領朝鮮全土,然后以此為踏板進攻大明。
他們擁有更先進的裝備和更完善的策略,非倭寇可比。
戚繼光沉吟半晌,當即發表意見道:“為今之計,我們必須盡快取得根據地,站穩腳跟,才能跟倭人對峙。”
眾人聚精會神,聆聽戚繼光布置任務。
戚繼光在地圖上指了指,“平壤是我軍第一個目標,它是北方重鎮,倭人剛剛占領,還未站穩腳跟,首先攻擊平壤,是不錯的選擇。”
陳大成點點頭,附和道:“我和戚總兵所見相同,平壤離我們最近,我們以此為根據地,向南漸漸收復失地,才是良策。”
王如龍不無擔憂的說道:“我軍長途跋涉,軍士疲累,倭人以逸待勞,此戰屬實有些風險。”
戚繼光拍了拍王如龍的肩膀,“王將軍說的沒錯,但同樣的,我們盡快出擊,能打倭人個措手不及。”
“如若休息數日,也會給倭人更多的時間修補城墻和運送兵力,我們本來處在弱勢,隨著時間的推移,兩方的實力差距會越來越大。”
王如龍明白戚繼光說的不錯,可他心里總有不好的預感。
他提議道:“戚總兵,不如我們向仲平兄弟求援,南北夾擊倭人,這樣才是萬全之道。”
“我去出面的話,仲平兄弟一定會給面子的。”
戚繼光陷入了沉思,王如龍說的也不無道理,但他還是搖了搖頭,“這件事我沒法做主,必須上報陛下,可這一來一回又耽誤了不少時間。”
“仲平兄弟也沒有義務來援助我們,到時一旦談崩,我們就失去了最佳時機。”
王如龍嘆了一口氣,抱拳道:“謹遵總兵命令。”
戚繼光見眾將沒有意見,揮臂道:“那全軍立刻拔營,前往平壤。”
李昖和群臣大喜過望,連連稱謝,哭訴道:“平壤之戰,我軍抵抗多時,死傷無數,寡人也差點逃不出來。”
說罷,又帶領群臣哭了起來。
戚繼光連忙安慰道:“殿下請放心,有戚家軍在,一定奪得對倭人的首勝,鼓舞朝鮮軍民的士氣。”
李昖擦干眼淚,和群臣對視一眼。
于是,戚家軍并沒有休整,立刻拔營動身前往平壤城。
這里離平壤城還有一日的距離。
朝鮮多山地,戚家軍需要背著補給翻山越嶺。
本來行軍就艱難,朝鮮君臣更拖慢了進度,他們一會兒肚子餓了,一會兒口渴了,一會兒走的累了。
就這樣走走停停,本來一日的路程,足足走了三日。
平壤城卻比想象中的寂靜,雖然城頭上掛著倭人的家徽,但百姓們依舊有序的生活著。
仿佛這里從沒發生過戰亂。
守衛平壤城的正是蒼田真吾。
他站在城頭,遠遠望見戚家軍的旗幟,咬牙切齒的捏緊拳頭。
“冤家路窄,斷臂之仇我一定要報。”蒼田真吾摸了摸空蕩蕩的手臂,氣急敗壞的說道。
他的第一大仇人自然是徐仲平,而害他斷臂的第二大仇人就是戚家軍。
如今仇人見面,分外眼紅,他需要腥風血雨來祭奠他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