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在萬象門的上空,悄然流淌。
偏殿之內,安靜得能聽見燈芯燃燒的輕微聲響。
蕭遠坐在床邊的椅子上,雙目閉合,整個人沉浸在一種深沉的靜謐之中。
他身上的氣息,如古井無波。
殿門被輕輕叩響。
“進來?!?/p>
蕭遠沒有睜開眼睛,聲音很輕。
殿門被推開一道縫隙,武風躬著身子,躡手躡腳地走了進來,然后又將門輕輕關上。
他走到蕭遠身后三步遠的地方,便停下了腳步,低著頭,不敢發出半點多余的聲音。
“都處理好了?”蕭遠問。
“回蕭宗主,天劍宗和黑水閣所有執事以上的高層,凡是手上沾過我萬象門弟子鮮血的,全部……處理干凈了?!?/p>
武風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他們的地盤,也已經開始接收。有幾個小宗門想趁火打劫,也被一并抹去?!?/p>
“很好?!?/p>
蕭遠的聲音依舊平淡。
武風匯報完,卻不敢退下,他能感覺到,蕭遠今天的情緒,似乎有些不同。
沉默了許久。
蕭遠忽然開口。
“我做了一個夢?!?/p>
武風的身體,幾不可查地一僵。
能讓這位存在稱之為“夢”的,絕非凡事。
“夢見了花一朵?!?/p>
蕭遠繼續說道。
武風的頭,埋得更低了。
花圣人。
這個名字,在北荒,就是一個傳奇。
也是萬象門曾經想要攀附,卻始終夠不著的存在。
“她說,讓我小心中州?!?/p>
“還讓我小心一個人?!?/p>
武風大氣都不敢喘。
“花憐影?!?/p>
蕭遠吐出了這個名字。
武風的心臟,猛地抽搐了一下。
花憐影,花圣人的雙生妹妹,海外圣宗的天之驕女。
這其中的關系,太過復雜。
“屬下……屬下愚鈍?!蔽滹L只能這么說。
“你下去吧。”
蕭遠沒有再多說什么。
“是!”
武風如蒙大赦,躬著身子,一步一步地退出了偏殿。
殿門再次關上。
蕭遠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不是夢。
就在剛才,他心神沉入天帝宮。
天帝宮深處,有一片獨立的桃花林。
那是他為花一朵的殘魂,開辟出的棲息之地。
一株桃樹下,花一朵的虛影,比上一次凝實了許多。
“你來了。”她的聲音,帶著一絲空靈。
“你的魂力,恢復得不錯。”蕭遠說道。
“多虧了你的混沌帝力?!被ㄒ欢涞奶撚?,朝著他微微頷首。
“我這次來,是有件事要問你?!?/p>
“你說?!?/p>
“花憐影?!笔掃h直接開口,“當初救了她后,怎么和葉騰在一起,她的行為很奇怪?!?/p>
花一朵的虛影,沉默了。
桃花林中,無風自動,粉色的花瓣,紛紛揚揚。
“她是我妹妹,也是我最大的破綻?!?/p>
花一朵的聲音,透著一股無奈。
“我們是雙生花,同根同源,魂魄相連。我能感覺到,她的魂,出了問題?!?/p>
“什么問題?”
“她的魂海深處,被種下了一道枷鎖,一道……不屬于她的意志。”
花一朵的虛影,變得有些不穩定。
“我曾嘗試喚醒她,但那道意志非常強大,非常詭異。它將憐影的本我意識,壓制在了最深處?!?/p>
“那道意志,來自誰?”蕭遠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p>
花一朵搖了搖頭。
“我只知道,他與中州皇族,有很深的關系。而且,他一直在圖謀天帝的傳承?!?/p>
“天帝墓中,他就是想通過控制憐影,來奪取你的機緣?!?/p>
蕭遠聽完,沒有說話。
他的腦海中,浮現出一個人的名字。
葉騰。
那個在中州,給他帶來過麻煩的所謂“天命之子”。
當初在天帝墓,花憐影的幾次出手,都透著一股不協調的生硬。
現在想來,那根本不是她自己的意志。
“有辦法解決嗎?”蕭遠問。
“有?!?/p>
花一朵的回答,出乎他的意料。
“我們雙生花的體質,很特殊。想要徹底清除她魂中的那道外來意志,只有一個辦法?!?/p>
“什么辦法?”
花一朵的聲音很平靜。
“以我殘存的本源神魂之力,發動‘同源共鳴’,可以強行將那道外來意志,從她的魂海中擠出去。”
“但那樣一來,我的這縷殘魂,就會徹底消散?!?/p>
蕭遠眉頭微皺。
“你死了,她活。這不是解決辦法。”
“不?!?/p>
花一朵的虛影,輕輕搖曳。
“還有一個辦法,一個能讓我活,也能讓她活的辦法?!?/p>
“說?!?/p>
“復活我?!?/p>
花一朵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
“我需要一具完美的載體,來承載我的神魂。而這世上,最完美的載體,就是與我同根同源的,我妹妹的身體。”
“你的意思是,要奪舍她?”蕭遠的聲音,冷了幾分。
“不是奪舍。”
花一朵立刻否認。
“是融合。我需要借用她的身體,舉行一場古老的復活儀式。儀式一旦成功,我的神魂,就能在她體內重塑。”
“到那時,她體內的外來意志,會被儀式產生的神圣力量徹底凈化。而她的本我意識,也會從壓制中解脫出來。”
“最終的結果是,她的身體,會容納我們兩個人的靈魂。一軀雙魂?!?/p>
這個結果,讓蕭遠陷入了沉思。
“這個儀式,有什么要求?”
“要求很苛刻。”
花一朵回答,“需要大量的珍惜天材地寶,還需要一個絕對安全,不被打擾的環境?!?/p>
“最重要的是,需要花憐影本人,心甘情愿地配合?!?/p>
“她被控制著,如何心甘情愿?”
“這就是問題的關鍵?!?/p>
花一朵的虛影,抬起頭,仿佛能穿透這片虛空,看到外面的蕭遠。
“你需要一個機會。一個能讓那個幕后黑手,暫時放松對她控制的機會?!?/p>
“或者,一個能把他引出來,當面斬殺的機會?!?/p>
蕭遠退出了夢境。
他的意識,回歸到偏殿之內。
一軀雙魂么……
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輕輕敲擊著。
想要施行這個計劃,首先,要把花憐影弄到手。
而現在,花憐影主魂在萬魂幡的碎片中。
那個地方,很快就要變成一個巨大的旋渦。
圣子大選。
這或許,就是一個機會。
蕭遠的神念,如同無形的潮水,瞬間鋪展開來。
他沒有去探查北荒,也沒有去窺視中州。
他的神念,跨越了無盡的海域,精準地鎖定了一座云霧繚繞的仙山。
海外圣宗。
在圣宗深處,一座被重重禁制封鎖的靜室中。
花憐影盤膝而坐,寶相莊嚴,正在修煉。
她的氣息,圣潔而強大。
蕭遠的神念,沒有驚動任何人,悄無聲息地,探入了她的魂海。
那是一片廣闊無垠的靈魂空間。
但在魂海的最中央,蕭遠看到了一根漆黑的絲線。
那根絲線,深深地扎根在花憐影的靈魂本源之上,另一端,則連接著一片未知的虛無。
絲線上,布滿了詭異的符文,散發著陰冷、霸道的氣息。
正是這根絲線,操控著花憐影的一切。
而在絲線的旁邊,一團微弱的,屬于花憐影自己的靈魂之火,被擠壓在一個小小的角落里,瑟瑟發抖。
蕭遠的混沌帝力,化作一道無形的利刃,就想直接斬斷那根黑線。
但他停住了。
他能感覺到,這根黑線與花憐影的靈魂本源,連接得太深了。
強行斬斷,花憐影的靈魂,也會跟著一起崩潰。
看來,花一朵說的是對的。
只能用那個儀式。
蕭遠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