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皇宮,三人默契地駐足,卻又相顧無言。
“兩位,我在應天府做過尚書,清楚這里的情況,皇上這次怕是要栽大跟頭了。”潘晟嘆息,“臣欲效忠國君,然君卻一意孤行,教人無奈又傷情。”
余有丁忽然說:“長痛不如短痛,何不……何不讓皇上記住這個教訓?”
申時行眉頭一擰,沉聲道:“余大學士!”
余有丁垂首,緊接著再次抬頭:“難道就這樣拖著?”
申時行張了張嘴,沉默下來。
潘晟問道:“我們認輸?”
“我們認輸!”余有丁頷首,慘笑道,“我們只能認輸!”
“如此,是為不忠啊。”申時行凝重道,“我等前來是為解決問題的,是為請皇上回京的,不是來搞事情的!”
潘晟反問:“不讓問題爆發,如何解決問題?不讓皇上吸取教訓,以后君臣如何相處?不讓皇上知難,皇上如何知難而退?”
申時行被問得說不出一句話。
余有丁思忖少頃,點點頭道:“此策實過于激進了些,奈何,也只能以毒攻毒了。如皇上總是眾卿皆醉我獨醒,大明朝恐將陷入無休止的消耗之中。申大學士,歷朝歷代,從無此等先例,我們不應該再一味地縱容皇上了。”
“可是……歷朝歷代,如何比得了我大明?”申時行輕聲說。
“這正是我擔心的,也是我們做臣子的應該擔心的!”余有丁略帶三分怒意,“難道非要……君以此始,必以此終?”
潘晟頷首:“無休止的激進,終遭反噬!還望申大學士以大局為重!”
申時行苦澀道:“讓皇上知難而退的策略固然好,可皇上是知難而退的人嗎,皇上什么時候真的服軟過?”
“申大學士若不愿,此事由我二人來做便是,不過……”潘晟瞇著眼道,“政見不同是常有的事,申大學士不贊同我們的辦法無可厚非,怕觸怒皇上也能理解,可要是為了取媚皇上,暗里對同僚動刀子,可就令人不齒了。”
申時行慍怒:“敢情在閣下心中,我申時行是這樣的小人?”
潘晟剛欲說話,
余有丁趕忙橫亙在二人中間,沉聲道:“兩位,我等前來是為了什么,大局當前怎可內訌?”
二人沉默。
申時行長嘆一聲:“我同意,不過我有一個要求!”
潘晟神色頓時緩和下來。
余有丁連忙說:“汝默請講。”
“兩位都是剛正不阿之人,而當下局勢需以柔軟應對。”申時行嘆道,“皇上激進,書生叛逆,對上對下都不能強硬,只能懷柔……還是我來吧!”
潘晟怔了怔,當即一揖:“適才潘某情緒激動,還望汝默不要見怪。不過,此事當由我們三人共進退,豈有讓汝默一人頂在前面之理?”
余有丁頷首:“我等三人聯袂而來,自當同進退才是!”
“這樣,書生、皇上,我來應對;官員、士紳,兩位應對,可好?”
“如此,還是汝默你吃虧!”潘晟搖頭。
申時行舒了口氣,笑著說:“其實我也不吃虧,因為我既可以是皇上的敵人,也可以是皇上的盟友,既可以是書生的敵人,也可以是書生的盟友,只需……上下取媚,左右逢源。我申時行也最是擅長這個,大局當前,又怎可退卻。”
不等二人反對,申時行緊跟著說:“兩位同僚,現在不是講同僚義氣、糾結誰占便宜誰吃虧的時候,解決問題才是第一要務。”
二人欲言又止,喟然一嘆。
申時行認真道:“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皇上真的贏了,我們也當接受才是,若傷皇上一千、我們自損八百,大明折損便是一千八了。”
“如皇上緩解了問題,二位卻執意如此,申某只能與二位站在對立面了!”
潘晟皺了皺眉,淡淡道:“汝默一心為公,我等就是只為一已之私的小人?”
“申某不敢!”申時行作揖賠罪,隨即問,“兩位希望皇上贏嗎?”
兩人一下子啞住了。
少頃,
余有丁問:“汝默,你覺得……到底是皇上錯了,還是我們錯了呢?”
“不知道啊,還是交給時間吧……”申時行苦笑搖頭,拱手道,“兩位,我先去國子監了。”
二人駐足目送,至其走遠之后,潘晟才滿心愁苦地道了句:
“誰敢信,誰敢信啊……皇帝帶頭造自已的反……千古奇聞啊……大明未來又將何去何從?”
余有丁默然片刻,滿是茫然地道了句:“或許,會回到三皇五帝的政治時代?”
……
京師出手了,內閣大學士下場了,內閣大學士投降了……
大悲,大喜,又大悲!
歡喜只是一瞬間,悲傷卻貫穿始終,或許,這就是——人生不如意事,十有八九?
官紳極端苦悶,可又能如何?
輸了!
徹底輸了!
可就當這些人要徹底認命的時候,事情又迎來了反轉,甚至可以說——山窮水復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認輸的他們好像并沒有輸,甚至……要贏了。
書生們不再對他們發難,轉而向皇帝諫策諫言,一篇又一篇的‘治世文章’橫空出世,無不是教皇帝如何治理江山社稷。
他們成群結隊,他們游走誦讀,他們迫切希望得到皇帝的關注……
然而,卻始終沒有得到皇帝的回饋,一篇又一篇的‘治世經典’如泥牛入海,沒有丁點漣漪……
一日,五日,十日……
終于,他們忍受不了了,他們要見皇帝,他們要當面諫言諫策,他們要一展胸中抱負……
十人,百人,千人……匯集在宮門前,要求見皇帝。
人群越來越龐大,阻礙了交通,影響了秩序……
如此一幕,官紳無不振奮——要贏了!
皇帝不可能不明白“書生誤國”這個道理,皇帝不可能為了輿情不顧全大局。
皇帝這是自已給自已找了個天大的麻煩!
不少人都幸災樂禍:萬歷啊萬歷,你說你招惹這群愣頭青做什么,你忘了昔年你爺爺世宗皇帝,被一群愣頭青整得多狼狽了嗎?
該!
應天府一眾官紳暢快至極,等著看皇帝笑話。
他們明白,皇帝同樣不敢欺負這一群愣頭青,亦不敢面對如此群情洶涌無動于衷。
事實果如他們所料。
皇帝沒有抓人,沒有打板子,只是讓他們回去,不要影響了百姓。
而讀書人的反應也如他們所料。
其態度之強硬,與之前面對他們時如出一轍,書生意氣,以及其所謂的“文人風骨”,被其展現得淋漓盡致——不見皇帝誓不還!
于是,又如他們所料。
皇帝服軟了。
皇帝同意見他們了,雖然不是讓他們進宮,而是自已前往明陽書院、國子監。
這下,一眾官紳徹底把心放進了肚子里。
他們非常清楚,這些書生會一次次欲求不滿,在這種持續的欲求不滿下,必然讓皇帝身心俱疲,進而徹底失去耐性,從而采取非常手段……
最終,一地雞毛,灰溜溜地回到最初狀態。
而經這一鬧,無論是書生,還是皇帝,都會吃一塹、長一智,變得老實本分,甚至膽小怕事,最后還是他們說了算。
甚至經此一鬧,他們的隱形權勢還能得到進一步增強……
官紳群體不禁感慨——早知是這樣,還費那勁干嘛?
這把穩了!
不會有任何意外。
就看雙方兩敗俱傷到何種地步了。
萬歷皇帝到底還是年輕氣盛,還是太天真……
一群達官顯貴不約而同地暗中聯合私人報刊,誓要讓萬歷皇帝嘗嘗輿情洪流的恐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