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維萊特牽著芙寧娜,在迷宮般錯綜復雜的貧民區巷弄中穿行。
越往深處,空氣越是污濁。
腐爛食物的餿味,劣質燃料燃燒的刺鼻煙霧,以及一種濃烈混合著血腥和動物內臟腥臊的氣息,越來越重。
芙寧娜的眉頭越皺越緊,另一只手忍不住捂住了口鼻,神之心處傳來的煩躁感似乎也隨著這惡劣的環境而加劇。
“這味道…太惡心了…”她低聲抱怨,聲音悶悶的。
那維萊特沒有回應,他的腳步停在了一條狹窄、盡頭被一堵高墻封死的死胡同口。
胡同深處,一扇銹跡斑斑半開著的厚重鐵門,正是那濃烈血腥味的源頭。
門內傳出持續不斷的、令人牙酸的金屬刮擦骨骼的聲音,還有粗魯的呵斥和沉重的喘息。
透過門縫,可以看到里面是一個巨大的昏暗車間。
冰冷的金屬鉤子上掛著一排排被剝了皮、開膛破肚的低級魂獸尸體,大多是十年、百年的風狒狒、鐵臂猿之類。
地面上流淌著暗紅色的血水和渾濁的污水混合物。
一個瘦小的身影正蹲在角落里,背對著門口,費力地處理著一具風狒狒的尸體。
他穿著一件過于寬大、沾滿血污和油漬的破舊工服,露出的手腕和小臂上布滿了凍瘡,有些地方甚至已經潰爛流膿。
手中握著一把刀刃磨損嚴重、甚至有些卷刃的冰晶匕首,每一次切割都顯得異常吃力。
寒氣從他指尖溢出,勉強維持著匕首的形態,卻也讓他的手指凍得通紅發紫,動作僵硬。
“動作快點!磨磨蹭蹭的廢物!”
一個滿臉橫肉、挺著啤酒肚的工頭模樣的男人走過來,一腳踢在少年身邊的污水桶上,臟水濺了少年一身。
“就你這點破效率,還想拿足工錢?做夢!今天的扣一半!無神眼的廢物,只配這個價!再慢點,明天就給我滾蛋!”
少年霍雨浩的身體明顯僵硬了一下,握著冰匕的手指因為用力過度而指節發白。
他沒有回頭,也沒有爭辯,只是把頭埋得更低,下唇幾乎被咬出血來。
他加快了切割的動作,凍瘡破裂的手指在冰冷的匕首和血肉間摩擦,帶來鉆心的疼痛。
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混雜著濺上的血水污漬滑落。
那維萊特靜靜地站在胡同陰影里看著,紫羅蘭色的眼眸深處看不出情緒。
芙寧娜則被眼前的景象和工頭的辱罵驚得捂住了嘴。
面對這赤裸裸的壓迫和少年的慘狀,眼中充滿了震驚和難以言喻的憤怒。
她胸前的神之心似乎感應到她劇烈起伏的情緒,一絲冰冷的黑氣再次悄然逸出,纏繞在她的指尖。
就在這時,一陣穿堂風裹挾著車間內濃重的新鮮血腥氣,猛地從門縫里沖了出來,直撲芙寧娜的面門。
“嘔……”芙寧娜胃里一陣翻江倒海,強烈的惡心感伴隨著濃重的血腥味刺激著她的感官。
更糟糕的是,這股血腥氣仿佛點燃了導火索,她胸口的神之心猛地一跳!
嗡!
一股遠比之前逸散時強大、冰冷、充滿不祥的黑氣驟然從神之心中爆發出來。
這一次不再是纏繞,而是如同失控的墨汁般迅速暈染開她周身的水元素!
“呃啊!”芙寧娜痛苦地低吟一聲,感覺一股冰冷暴戾的氣息瞬間沖上腦海,理智的堤防在瓦解。
她失控抬手,一道高壓、渾濁、裹挾著尖銳黑色結晶的狂暴水柱如同失控的惡龍,猛地轟向車間內部!
水柱撞墻炸裂,粘稠發黑、具有強腐蝕性的污水四散飛濺。
金屬被腐蝕得滋滋作響、冒出白煙,流水線被污濁的黑水和破壞性的沖擊力摧毀癱瘓。
工人被腐蝕性的黑水濺傷慘叫。
“什么人?!”
“敵襲!有變異魂力者襲擊!”
車間內頓時一片大亂。
那名工頭和幾個打手模樣的壯漢立刻拔出武器,兇狠的目光掃向門口。
“在那里!門口那個女的!還有同伙!”有人指向胡同口的芙寧娜和那維萊特。
尖銳的哨音立刻響起。
不到十息,一隊穿著深藍色制服的執法隊員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鬣狗,迅速從附近的街道包圍過來,堵住了胡同的兩端。
執法隊小隊長驚駭地看著那污濁、狂暴、充滿腐蝕性的黑水力量,喊道:
“重度污染型變異!極度危險!按最高威脅等級羈押!那個小子,同伙嫌疑,一并拿下!”
他根本沒打算詢問,直接下令抓人。
冰冷的鎖鏈從幾名隊員手中射出,目標直指芙寧娜和霍雨浩。
霍雨浩臉色慘白,看著包圍過來的執法隊,眼中充滿了絕望。
他認得這些人,落入他們手中,不死也要脫層皮。
就在鎖鏈即將及體的瞬間——
那維萊特動了。
他甚至沒有拿出權杖,只是將原本牽著芙寧娜的手松開,然后,輕輕抬起左腳,看似隨意地在地面上點了一下。
嗒。
一聲輕響,微弱得幾乎可以忽略。
然而,一股無形的、如同規則本身降臨的波動,以他腳尖落點為中心,瞬間擴散開來,掃過所有沖來的執法隊員。
嗡……!
所有執法隊員,包括那名小隊長,胸前閃爍著光芒的神之眼徽章,如同被瞬間抽走了所有能量,光芒驟然熄滅!
原本激射而出的魂力鎖鏈,在距離芙寧娜和霍雨浩身體不足半尺的地方,如同被按下了暫停鍵,猛地停滯在空中。
緊接著,構成鎖鏈的魂力結構開始劇烈顫抖扭曲,如同生銹的齒輪在強行運轉中卡死崩斷,最終無聲無息地潰散成點點光芒,徹底消失。
“我的神之眼?!”
“怎么回事?!”
“力量…力量消失了!”
執法隊員們驚駭欲絕地看著自己胸前變成廢鐵的徽章,感受著體內魂力的瞬間沉寂,臉上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恐懼。
那小隊長更是臉色煞白,握刀的手都在顫抖,看向那維萊特的眼神如同見了鬼魅。
趁著這瞬間的混亂和執法隊員的驚愕失神,那維萊特一步上前,一手再次抓住芙寧娜的手腕,另一只手則直接拎住了霍雨浩的后衣領。
空間仿佛在他們腳下微微扭曲了一下。
下一秒,三人的身影如同水波般在原地消散,只留下一群驚魂未定、對著失效徽章不知所措的執法隊員,以及車間內目瞪口呆的工人們。
霍雨浩只覺得眼前一花,刺鼻的血腥味和屠宰場的景象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濃重的灰塵和木頭腐朽的氣味。
他踉蹌了一下站穩,發現自己身處一個極其破敗的閣樓里。
屋頂的瓦片殘缺不全,漏下幾縷昏黃的光線。
角落里堆滿了廢棄的雜物和破麻袋,空氣中彌漫著霉味。
唯一的窗戶玻璃碎裂了大半,用破布勉強堵著。
那維萊特松開手。
芙寧娜扶著一根還算結實的柱子,大口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神之心散發的黑氣正緩緩收斂。
但她的臉色依舊蒼白,眼神有些渙散,顯然剛才的失控對她消耗很大。
霍雨浩背靠著冰冷的墻壁,警惕又帶著劫后余生的茫然看著眼前的兩人。
尤其是那個氣息深不可測的高大男人。
剛才那瞬間讓執法隊神之眼失效、帶著他們瞬移的手段,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疇。
沉默在破敗的閣樓里蔓延了幾息。
霍雨浩的目光在那維萊特平靜無波的臉上和芙寧娜蒼白虛弱的樣子之間來回掃視。
最終,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聲音帶著長期營養不良的沙啞和一絲仿佛抓住救命稻草般的、不顧一切的希冀:
“你們…能對抗審判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