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魯地平原像個巨大的蒸籠,毒日頭曬得空氣都扭曲變形。
一人多高的高粱桿子連綿到天際,綠得發黑,風一過,嘩啦啦掀起濤聲。
楚涵帶著劇組,來到了這個地方。
臨時搭建的拍攝區塵土飛揚,但今天卻格外不同。
幾輛貼著媒體標識的車停在警戒線外,長槍短炮架著,記者們伸長了脖子。
是楚涵新片首次開放媒體探班,備受矚目。
今天的戲份是女主角的戲份,戲份比較難。
楚涵特意和高楠說了一聲,讓高楠正常發揮就行,不用在意媒體。
沒想到高楠看起來沒有絲毫緊張的樣子,只是點點頭。
于是,拍攝開始了。
今天的拍攝場地在中央那片人為制造的泥濘洼地里。
高楠跪在那兒。
單薄的粗布戲服被泥漿浸透,緊緊裹在身上,勾勒出嶙峋的肩胛骨。
她半張臉埋在渾濁的泥水里,散亂的發絲黏在臉頰和脖頸上。
監視器屏幕放大著她此刻的特寫。
嘴唇干裂泛白,沾著泥點,眼窩深陷下去。
她飾演的九兒,正經歷著劇本里最慘烈的一幕訣別。
“高楠!情緒!情緒再頂上去一點!這是生離死別!不是讓你對著泥巴發呆!重來!”
高楠的情緒有些不對勁。
但楚涵也沒有著急,在旁邊指點了之后,就繼續拍攝了下去。
高楠沒有立刻起身,反而更深地俯下去,額頭幾乎抵住泥漿。
幾秒后,她猛地抬起頭,大口喘息,胸腔劇烈起伏,隨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糊得更狼狽。
“好的導演。”
于是,就這么一條一條的拍著。
高楠在情緒中一次又一次的沉淪。
“導演,再來一條。”她的聲音嘶啞。
楚涵坐在遮陽棚下的監視器后,戴著棒球帽,大半張臉隱在陰影里。
他沒說話,只是抬手,食指和中指并攏向前輕輕一點。
場記板“啪”地落下。
“第九場三鏡四次!Action!”
高楠的身體瞬間繃緊。
雙手猛地插進身下泥漿里,十指深深摳挖,仿佛要從中掘出什么關乎性命的東西。
泥水裹挾著細小的砂石,瞬間包裹了她的手指。
“……娘!”
她嘶喊,聲音劈裂在空氣里,帶著令人心顫的絕望。
“這地…這地它喝過咱的血!咽過咱的淚啊!它記著仇呢!”
最后一個字落下,她像是耗盡了全身的力氣,身體失去平衡,整個人向前狠狠撲倒,重重砸進泥坑!
泥漿四濺,有幾滴甚至飛濺到離得最近的攝影機鏡頭上。
“嘶……”旁邊一個年輕的女記者倒抽一口冷氣,下意識捂住了嘴。
“我的天……”另一個男記者喃喃,鏡頭卻忠實地記錄著那泥潭中掙扎的身影。
高楠在泥水里劇烈地咳嗽著,泥漿灌進了她的口鼻。
她掙扎著想撐起來,手臂卻抖得厲害,試了兩次都滑倒了。
負責道具和現場維護的場務小李,一個二十出頭的小伙子,看得眼圈發紅,忍不住向前沖了一步,想跳下去拉她。
“楠姐!”
“別動!”楚涵突然喊道。
他依舊穩穩坐在監視器后,表情嚴肅。
“讓她摳。”
高楠似乎根本沒聽到外界的聲響。
她嗆咳著,用手背狠狠擦掉糊住眼睛的泥,眼神渙散了一瞬,她再次伸出手,這次不是摳泥,而是抓起一把混合著石頭的泥水,看也不看,狠狠抹在自己臉上!
留下道道紅痕,她毫不在意,仿佛那點刺痛微不足道。
的土腥氣和一種難以言喻的苦澀味道在口腔鼻腔彌漫開。
鏡頭再次運轉。
高楠的眼神徹底變了。
那不再僅僅是表演出來的絕望,而是一種被無邊黑暗吞噬從靈魂深處迸發出的蒼涼和控訴。
她猛地抬頭,望向鏡頭,
“這土地!!喝過血!咽過淚!!!”
她用盡全身力氣,一頭狠狠撞向旁邊堆放著的高粱秸稈堆!
砰!
沉悶的撞擊聲讓所有人心頭一跳。
秸稈堆晃了晃。鮮血,從她撞破的額角蜿蜒而下,混著臉上的泥漿和冰水,劃破那張蒼白如紙的臉,留下觸目驚心的痕跡。
時間仿佛凝固了。
片場死一般寂靜。
只有風吹過高粱地的嘩嘩聲,以及泥坑里那個蜷縮身影,
空氣里彌漫著濃重的土腥味。
幾秒鐘后。
“啪、啪、啪……”
掌聲從監視器方向傳來。
楚涵站了起來,他臉上沒什么表情,但內心卻也被這樣的表演給感染了。
震撼、心痛、肯定。
他一下,一下,用力地鼓著掌。
這掌聲像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瞬間打破了死寂。
緊接著,副導演、攝影師、燈光師……現場所有的工作人員,甚至包括那幾個原本舉著相機準備捕捉“花絮”的記者,跟著用力鼓起掌來!
掌聲匯聚成一片,泥坑里,高楠的身體似乎因為這掌聲微微頓了一下,蜷縮得更緊了些。
那些記著把現場的素材拍攝的差不多,他們便離開了。
楚涵沒有給他們太長時間,讓他們進來拍攝花絮。
也是為了后續的宣傳。
果然,這些記著回到家之后,他們就立刻開始了撰寫新聞稿。
稿件的大概內容就是高楠如何的敬業,以及猜測這個電影的質量會高到什么程度。
發表出去后,高楠和楚涵的粉絲對于他們的表演確實非常的肯定。
可總有些人覺的他們高人一等,一個擁有百萬粉絲、以犀利著稱的影評人“光影毒舌”發布了一條置頂微博。
【矯揉造作何時休?論高楠在《紅高粱》片場令人不適的“沉浸式”自虐】
附圖正是高楠蜷縮在泥坑里,滿臉泥濘血污,眼神空洞渙散的那一瞬抓拍。
照片角度刁鉆,刻意放大了她的狼狽。
博文極盡嘲諷:“楚涵導演新作《紅高粱》,立意深遠,但這位’高楠女士的表演方式實在令人瞠目。靠往臉上抹泥、自殘式撞頭來表現‘苦難’?
這是對歷史的輕佻戲仿,是對真正經歷過那個年代先烈的侮辱!表演是藝術,不是行為藝術,更不是嘩眾取寵的自虐!如此矯揉造作,用力過猛,楚導選角眼光實在堪憂!坐等電影上映撲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