鍵盤啪嗒啪嗒響著,聲音又快又密,在寂靜的房間里像豆子倒進鐵皮罐子。
楚涵弓著背,幾乎趴在寬大的實木書桌上,屏幕慘白的光映著他臉上兩塊突出的顴骨,還有眼底那點熬夜熬出來的青黑。
他手指頭在鍵盤上跳舞,快得只剩影子,一行行英文飛快地在屏幕左上角那個閃爍的光標后面冒出來。
煙灰缸就在手邊,滿滿一缸煙屁股,有的還倔強地飄著最后一縷細弱的煙。
【哈利·波特正跟著海格走進破釜酒吧,那些奇形怪狀、嘰嘰喳喳的巫師們剛在他腦子里活泛起來。
對角巷的空氣該是混合著坩堝蛋糕的甜膩和貓頭鷹羽毛的微腥……他指尖懸在鍵盤上,凝神捕捉著腦海里每一個細節的顆粒感。】
嗡嗡嗡……嗡嗡嗡……
桌面上,被扔在一疊凌亂打印稿下面的手機,毫無預兆地劇烈震動起來,屏幕陡然亮起一片刺眼的白光,映著煙灰缸猙獰的輪廓。
那動靜,活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鐵皮蟋蟀,硬生生撕開了楚涵腦中被魔法世界填充得滿滿當當的縫隙。
思緒像驟然繃斷的琴弦。
楚涵的眉頭狠狠打了個死結,一股燥熱的火氣猛地從心口窩頂了上來,燎得他喉嚨發干。
他眼睛還死死盯著屏幕上剛敲下的半句,手指卻煩躁地離開了鍵盤,帶著一股子被粗暴打斷的戾氣,一把抓起了那個震個不停的玩意兒。
屏幕的光照亮他帶著薄汗的鼻尖。
一個完全陌生的號碼,一長串數字,毫無印象。
誰?哪個不長眼的?
他拇指用力一劃,接通了,粗聲粗氣地“喂”了一聲,語氣里裹著砂礫,毫不掩飾被打擾的不耐煩。
喉嚨因為長時間不說話,有點干啞。
“楚涵?”電話那頭的聲音傳了過來,低沉,平穩,像一塊浸透了機油的老木頭,聽不出年齡,也辨不出太多情緒。
是一種刻意打磨過的某種腔調,每個音節都落在奇怪的位置上,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壓力。“是我。”
楚涵下意識地把手機拿遠了點,看了看屏幕上那串陌生的數字,又貼回耳朵邊,眉頭皺得更深了,能夾死蒼蠅。“誰?”他問,聲音更沖了。
那頭沉默了一秒,死水一樣沉。“斯皮爾。”兩個字,吐得清晰無比,仿佛帶著無形的重量砸過來,“認識我嗎?”
斯皮爾?斯皮爾是誰?
楚涵腦子里一片空白,像被驟然斷電的硬盤。
他所有的空間都塞滿了霍格沃茨的尖塔、魔法生物和手中疾馳的情節線。
公司?公司扔給瀟瀟了,鍛煉鍛煉挺好。
電影?《殺手》都下映多久了,票房金童的名頭聽著新鮮,早撂開了。
瓦格斯和王猛?
對,提過一句要去“處理”白皮幫那個叫米歇爾的雜碎,怎么處理的?
關他屁事!他信那倆人,懶得問細節。
此刻,只有眼前屏幕上的字活蹦亂跳。
管你是斯皮爾還是皮爾斯!不認識!不想認識!
一股被反復打擾的邪火徹底拱了上來,燒光了他腦子里僅剩的一點耐心和模糊的警惕。
他對著話筒,幾乎是吼出來的,每個字都裹著不加掩飾的厭惡和鄙夷,沖著那個莫名其妙的聲音噴了過去:
“傻逼吧你?沒事吧?打錯電話了!”
吼完,拇指狠狠戳在屏幕上那個紅色的掛斷圖標上,力道大得差點把手機屏幕戳穿。
世界瞬間清凈了。
他把手機隨手一甩,那玩意兒在厚厚的打印稿上滑出去老遠,撞到桌角的煙灰缸才停下來,發出“哐啷”一聲悶響。
他長長吁出一口濁氣,像是要把胸口的憋悶都吐出去,重新把雙手按在鍵盤上,指尖懸空,眼睛死死攫住屏幕左上角那個頑固閃爍的光標。
哈利·波特……破釜酒吧……該死的,氣氛斷了。
剛才那點流暢的思緒像受驚的鳥群,轟一下全散了。
他煩躁地抓了抓頭發,頭皮屑在屏幕光里簌簌落下幾片。
手指懸在鍵盤上方,卻遲遲敲不下去,腦子里一片嗡嗡作響,像塞了一窩馬蜂。
剛才那通電話帶來的煩躁感,非但沒消散,反而像水底的淤泥,被攪動得更渾濁了。
斯皮爾……
這名字……有點耳熟?
羅德里格斯宴會上好像見過面……
人群中心,眾星捧月般圍著。
是個五六十歲模樣的男人,身形修長,穿著剪裁一絲不茍的深色西裝,坐在一張寬大的單人扶手椅里,手里轉著一個看起來很沉的打火機。
他沒怎么主動起身寒暄,都是別人湊過去,微微彎腰跟他說話。
那張臉……楚涵努力回想,很模糊,只記得沒什么激烈的表情。
但當他偶爾抬起眼皮看過來時,那雙眼睛……灰藍色的?
好像……就是叫這個名字……斯皮爾?
剛才電話里那個木頭一樣的聲音,那個帶著無形壓力的腔調……瞬間和記憶里那雙冰冷的灰藍色眼睛對上了號!
是他!那個羅德里格斯都要賠著小心湊上去說話、滿屋子大佬都圍著轉的斯皮爾!
嗡嗡嗡……
被他扔在桌角的手機,再次瘋狂地震動起來,屏幕大亮,像一只驟然睜開的、不懷好意的眼睛。
這一次,屏幕上跳動的名字清清楚楚:
羅德里格斯。
“楚涵?”羅德里格斯的聲音立刻傳了過來,劈頭蓋臉,帶著一種極其濃重的詫異,或者說,是一種無法理解的震驚,穿透了聽筒,像根針扎進了楚涵的耳膜。
“老天!你……你剛才在電話里對斯皮爾先生說什么了?!”
楚涵把手機緊緊貼著耳朵,窗外的夜色似乎更濃了,沉沉地壓在別墅外。
他甚至能清晰地聽到自己粗重的呼吸聲混雜在電流的滋滋聲里。
沉默了兩秒,他才開口,聲音低啞,像是在砂紙上磨過:“……沒反應過來。”他頓了頓,又艱澀地補充了一句,“他號碼陌生,語氣……也不像熟人。”
“不像熟人?!”羅德里格斯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難以置信的尖銳,“楚涵!那是斯皮爾先生!整個西海岸,有幾個人敢讓他像個陌生人一樣報名字?!你……”
他似乎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了翻騰的情緒,聲音沉了下去,透著一股凝重和壓迫感,“聽著,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斯皮爾先生那邊很不高興,這事……有點棘手。”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只有羅德里格斯略顯沉重的呼吸聲。
“他主動提了,點名要見你一面。”羅德里格斯的聲音重新響起,這次帶著一種近乎協商、甚至有點拜托的意味,和他平時那種圓滑自信的調子判若兩人,
“就在今天晚上。我知道你現在……忙著寫作,”他語速很快,似乎怕楚涵拒絕,“但楚涵,這次,就當是給我一個面子。必須得去,把這事說開。地點我來安排,時間很緊。”
“沒空,明天。”楚涵想也不想的說道。
羅德里格斯那邊沉默了許久,似乎在和人溝通,許久,才有些無奈的說道:“行吧,明天就明天,但明天中午之前必須要到,不要遲到!”
楚涵的目光落在屏幕上。
他抬起手,用力地揉搓著兩邊的太陽穴,仿佛要把里面那根繃得快斷掉的弦給揉松。
“……行吧。”
對面的羅德里格斯明顯松了口氣,語速更快了:
“好!太好了!我馬上安排地方,待會兒把地址發到你手機上。記住,務必準時,姿態……放低一點。這事關乎你以后在這里的根基,不是小事!”
他又叮囑了幾句,匆匆掛了電話。
嘟…嘟…嘟……
忙音在寂靜的房間里顯得格外刺耳。
楚涵保持著接電話的姿勢,一動不動地坐了好幾秒。
手機屏幕暗了下去,房間重新被電腦屏幕那點慘白的光統治。
他盯著文檔上那孤零零的半句話,光標還在閃,像個無聲的催促。
剛才的事情已經拋之腦后,楚涵開始了繼續寫作。
……
第二天,上午十點鐘。
會所里,羅德里格斯早早的到了,斯皮爾也已經出現在了包廂里。
羅德里格斯上前,禮貌的和對方打著招呼。
斯皮爾看了看包廂,冷笑一聲道:“那位楚先生,還沒過來?”
“估計是晚點了吧,我現在就給他打個電話問一下。”羅德里戈拿出手機。
好一會兒,電話那邊才傳來了楚涵剛睡醒的聲音。
“我馬上到,這就起床。”
羅德里格斯放下手機,聽筒里楚涵那帶著點剛睡醒沙啞的“馬上就來”還在空氣里飄著。
他僵在原地,手里還捏著那只鑲金邊的瓷杯,杯里昂貴的紅茶已經涼透,水面一絲波紋也無。
他能感覺到自己額頭瞬間沁出的那層細密冷汗,在空調恒溫的房間里冰涼地貼著皮膚。
他不敢立刻轉頭,但背后那道目光,像帶著冰碴子,已經扎了過來。
斯皮爾就坐在他對面那張寬大的單人沙發里。
沙發是深沉的墨綠色絲絨,襯得他身上那套炭灰色定制西裝線條更加冷硬。
他手里也端著一只茶杯,杯身素白,沒有任何花紋,此刻,他喝水的動作極其緩慢地停頓了一下。
不是那種被打斷的停頓,更像是一種有意的、充滿審視意味的暫停。
茶水表面輕輕晃動了一下,映著他那雙灰藍色的眼睛。
那里面沒有任何怒火滔天的跡象,平靜得如同暴風雪來臨前凍結的湖面,深邃,冰冷,能把任何倒映其中的東西都吸進去,碾碎。
他沒有立刻放下杯子,反而又緩緩湊近唇邊,喝了一口。
喉結隨著吞咽的動作滾動了一下。
然后,他才放下茶杯,杯底落在同色系的骨瓷托盤上,發出“叮”一聲輕響,脆生生的,在過分安靜的包廂里顯得格外刺耳。
羅德里格斯的心隨著那聲輕響猛地一墜。
斯皮爾抬眼,目光像精準的探針,落在羅德里格斯那張努力維持鎮定的臉上。
嘴角極其輕微地向上扯了一下,那弧度與其說是笑,不如說是一個嘲諷的刻度。
“羅德里格斯議員,”他的聲音依舊是那種浸了機油般的低沉平穩,每個音節都帶著奇特的重量感。
“看來,在洛杉磯這片土地上,我還不夠分量,讓一位……‘票房金童’……懂得守時是基本禮儀?”
他刻意在“票房金童”四個字上做了極其細微的停頓,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玩味。
“斯皮爾先生,您誤會了,絕對不是這個意思!”
羅德里格斯的聲音有點發緊,他連忙放下自己的杯子,身體微微前傾,掌心似乎都有些潮濕。
“楚涵他……他最近閉關寫作,日夜顛倒,大概是真的一時不察睡過了頭……”
他搜腸刮肚地找著理由,試圖緩和氣氛。
“您也知道,藝術家嘛,創作起來常常忘我……”
“藝術家?”斯皮爾輕輕重復了一遍這個詞,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光潔的杯壁。
他灰藍色的眼睛轉向包廂那扇緊閉的、厚重的紅木門,仿佛能穿透過去,看到那個姍姍來遲的人。
“我見過很多‘藝術家’。”
他語氣平淡,像是在陳述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
“他們大多懂得在什么時候該出現在什么地方。”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羅德里格斯身上,那目光讓后者感覺自己像是在顯微鏡下被觀察的標本。
“看來,這位楚涵導演,或者作家?很特別。”
羅德里格斯感覺后背的襯衫都貼在了皮膚上。
他只能陪著尷尬的笑,喉嚨發干,一個字也接不上來。
包廂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只剩下昂貴的雪茄在角落無聲燃燒散發的淡淡煙氣,以及空調系統低沉的嗡鳴。
時間一分一秒地爬過去,每一秒都像在羅德里格斯的神經上跳舞。
他偷偷瞄了一眼腕表,半個小時,像半個世紀那么漫長。
楚涵啊楚涵,你到底在搞什么鬼!他心里無聲地吶喊。
就在羅德里格斯覺得自己快要窒息的時候,包廂門外終于傳來了腳步聲。
很穩,不疾不徐,甚至帶著點……漫不經心?
緊接著,是門鎖被轉動發出的輕微“咔噠”聲。
厚重的紅木門被向內推開。
楚涵走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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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1章 斯皮爾有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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