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府,奈何橋畔。
今日這陰風(fēng),也比往日收斂了幾分戾氣,帶上了些許罕見的暖意。
孟婆亭被收拾得干干凈凈,幾盞大紅燈籠掛在亭檐上,紅光照亮整個亭子,看著格外喜慶。
亭柱上貼著朱砂寫的“喜”字,雖說不如人間的精致,卻也添了不少熱鬧。
孟婆也早已褪去了那身洗得發(fā)白的素色布裙,換上一身簡單卻干凈的紅嫁衣,容顏雖然早已衰盡,但眼角柔情,此刻竟猶勝少女三分。
既然迎親隊(duì)伍已經(jīng)到了,那少不得一番鬧騰鬧騰。
鬧騰過后,才開始正式拜堂。
熬伯今日同樣難得穿得周正,興致勃勃地充當(dāng)起證婚主事,聲音洪亮:
“一拜天地!”
二老對著亭外蒼茫幽冥,躬身一拜。
“二拜高堂!”
二老又轉(zhuǎn)向虛空,鄭重地再拜一次。
這一拜,既是拜天地眾生,也是拜彼此等了千年的心意。
熬伯笑得更歡了,扯著嗓子喊出最關(guān)鍵的一句:“夫妻對拜!”
月老與孟婆隔著三尺紅綢,相對而立。
同時彎下腰去,深深一揖。
霎時間,整個孟婆亭內(nèi),喇叭嗩吶齊響。
一眾陰兵鬼差雖不通人事,此刻也賣力地吹拉彈唱,竟將這奈何橋畔鬧得比人間娶親還要熱鬧三分。
“恭喜大姐!恭喜姐夫!”熬伯率先鼓掌。
送姐再也忍不住,眼淚掉了下來,一邊擦淚一邊哽咽:“大姐,可算等到這一天了。”
孟婆見月老笑得合不攏嘴,眼底含著淚,卻笑得極輕:“笑什么,我都……這么老了。”
月老聞言,搖頭晃腦,當(dāng)即賦詩一首:
“吾妻一笑勝繁花,
容顏絕代美如畫。
溫柔端莊氣質(zhì)佳,
世間難尋此芳華。
知我冷暖伴我身,
此生相守最情深!”
“好詩!好詩!”
熬伯和送姐聽得一愣,隨即拼命鼓掌。
孟婆被祂這一首打油詩逗得哭笑不得,輕輕推了祂一把,卻被月老順勢握住了手。
熬伯抹了把淚,笑著催促:
“大姐,姐夫,該入洞房了!有什么體己話,進(jìn)去慢慢說!”
“好!我與娘子千年未見,為夫也是有著無盡的肝腸要訴!今日,真是平生一大快事!”
月老與孟婆相視一眼,正要攜手步入亭后那間布置一新的小屋。
轟————!!!
卻在這時,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自九幽之上轟然砸落!
孟婆亭外,那道橫亙陰陽的界壁驟然撕裂!
一股浩蕩無匹的神威,如天河傾瀉,狂暴灌入冥府!
亭前懸掛的幾盞大紅燈籠,瞬間被這股神威碾成粉碎。
“不好!!”
亭外值守的陰兵連滾帶爬沖進(jìn)亭內(nèi):
“是北極驅(qū)邪院!北極驅(qū)邪院的仙官來了!!好多……好多仙官!!!”
亭內(nèi),方才還喜氣洋洋的氣氛瞬間凝固。
“來得這么快!!姐夫,這下怎么辦?”
熬伯和送姐明顯慌了神。
“無妨,有仙家自會替我們擋著。”
月老和孟婆卻臨危不亂,似早就了然于心。
下一瞬,一道沉凝神音,果然穩(wěn)穩(wěn)傳入亭中:
“北極驅(qū)邪院來了。爾等只管待在亭內(nèi),莫要出來。除非我等倒下,否則,祂們進(jìn)不來。”
“是,多謝李城隍!”
“多謝!”
月老和孟婆同時朝亭外鄭重抱了抱拳。
……
亭外。
路晨緩緩起身。
他抬頭,望向那撕裂的穹頂。
但見九幽之上,那道金煞洪流已徹底破壁而入!
數(shù)不盡的天兵天將如潮水般涌進(jìn)冥府,旌旗蔽日,神光沖霄!
為首的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率先分列排開,在冥府上空鋪成一條煞氣騰騰的金光大道!
把冥府的黑暗驅(qū)散了不少,連忘川河的黑浪,都被這氣勢壓得平緩了些。
“終于來了!”
路晨嘴角上揚(yáng),目光熊熊。
“等你們好久了!”
……
隨著那道金煞洪流轟然貫入冥府。
其聲勢之盛,幾乎瞬間驚動了整座冥府!
這一刻,無論是鬼門關(guān)的守關(guān)鬼卒,望鄉(xiāng)臺上的孤魂野鬼,還是酆都城內(nèi)的判官陰差,乃至十八層地獄中受刑的罪魂,盡皆為北極驅(qū)邪院這番浩蕩聲勢所懾,紛紛抬頭仰望陰天。
這諸多陰官中,最先察覺異動的,便是酆都城十殿閻羅。
酆都城,閻王殿。
此處并非各位閻王的閻羅殿。
乃是十殿閻羅除轉(zhuǎn)輪王以外,九位閻王日常議事的公務(wù)之處。
北極驅(qū)邪院法駕冥府之際,幾位閻王正在殿內(nèi)議事,忽見殿外一名陰差跌跌撞撞沖進(jìn)來,撲倒在地:
“大,大王!大事不好了!天兵!天兵打下來了!!!”
“什么——?!”
秦廣王猛然起身,動作太急,將身前案幾都撞得晃了幾晃。
祂與其余幾位閻王相視一眼,身形齊齊掠出殿外。
一時,九道身影,凌空而立。
但見陰天之上,一道金煞洪流如天河傾瀉,直沖而下。
密密麻麻的神兵神將,看得祂們只覺頭皮發(fā)麻!
“這……這是……”
秦廣王瞳孔驟縮,還不等說完。
那道洪流之中,轟然展開萬道金光!
一尊萬丈金身法相,赫然顯現(xiàn)!
周身紫宸罡氣,如億萬道雷霆交織。
刺目紫光照亮整片冥府陰天!
只見那法相三頭六目,俯瞰八方,四條手臂各持戈,矛,戟,槊。
胯下一頭墨麒麟嘶吼如雷,四蹄踏火,每一步踏下,冥府大地便似要龜裂百里!
“天猷副帥……!”
楚江王當(dāng)即倒抽一口涼氣。
緊隨天猷副帥之后的,是另一道同樣恐怖的身影。
與天猷副帥的煌煌紫光不同。
這道身影周身玄袍獵獵,身后有八天九地權(quán)柄,化為黑輪緩緩旋轉(zhuǎn)。
祂身披玄鐵重甲,面覆惡鬼面具,只露出一雙猩紅的眼眸。
那眼眸所過之處,一眾鬼差陰兵登時嚇得癱軟在地,連逃都逃不動。
周身那翻涌如潮的幽冥煞氣,比之冥府本身的煞氣還要更加凌冽幾分!
“黑煞將軍……!”
宋帝王瞳孔地震:“居然是北極二圣法駕冥府?!”
但見二圣身后,竟還有數(shù)千神將緊隨其后!
無數(shù)面“北極驅(qū)邪院”的旌旗迎風(fēng)招展,遮天蔽日!
所過之處,冥府千百年來不散的陰風(fēng)都為之退散,無數(shù)鬼卒匍匐在地,瑟瑟發(fā)抖,頭都不敢抬!
“北極驅(qū)邪院……怎么是祂們?!”
秦廣王神色狂變,額頭頓時滲出冷汗:“到底發(fā)生了何事?!”
“不論何事……這陣仗,都不簡單啊……”楚江王艱難開口。
“放心吧,總之不是沖著我們來的。”
一旁心知肚明的閻羅王,則一臉淡定,只是微不可察的嘆了口氣。
臭小子,這回你可真是闖了天禍了。
為一個月老冒犯天規(guī)?
你小子真是為了月老嗎?
真以為老子看不穿?
哪怕你真覺察到來歷不凡,跟腳不俗,也不必用這種法子來試探啊。
試探得好,固然一說。
若試探不好,這后果……你怎么承擔(dān)?
閻羅王心中暗嘆。
“小子,休怪本王這次不給情面。你興許還有仰仗的資本,老子我可只有這么一條命,折騰不起。”
雖然此次路晨的確冒犯在前,但閻羅王也不得不承認(rèn),自己的確有趁機(jī)留一手的打算。
畢竟這種層次的博弈,已經(jīng)不是祂一個小小閻王能參與的了。
本王……實(shí)在做不到啊。
“怎么?難道你知內(nèi)情?”
秦廣王聞言,這時目光斜睨而來,語氣狐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