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蕓住院保胎,楊礫送母親回老家了,兩口子只好拜托老譚照顧雨萱。
他晚上住在馮蕓家,早上帶著雨萱去上班,下午提前一些下班,載著她去醫院看望媽媽。
雨萱喜歡畫畫,他就把辦公桌讓給她用,自己坐在狹窄的小沙發上備課、看文獻。
他和另一位副教授共用一間辦公室,那位同事常常戲謔地將這里稱為“標準間”,將他稱為“室友”。
前些年,學校吸收了大量青年教師,編制快速膨脹。有自己專屬的辦公室已成為奢望——就算爬到教授級別,都不一定能保證有單間。
教師們對此多少有些不滿,但譚銘之卻覺得沒什么,他在什么環境下都能高效工作。
“嚯喲,老譚,什么時候偷摸生了個女兒啊?”
“室友”走進辦公室,一手拎著早飯,一手指著雨萱,假裝發出驚嘆。
“來了啊,老陸。”譚銘之和他打招呼,又笑著解釋道:“我哪有這福氣?這是楊老師的女兒。”
“噢,你是楊礫的女兒啊。小朋友,叫什么名字?”
雨萱只是安靜地盯著他,沒有回答,她說不出話。
“她叫雨萱,楊雨萱。”譚銘之幫她回答道。
“這么好聽的名字啊,誰給你起的?”
“室友”用平時逗孩子的語氣和雨萱說話,但是她依舊沒有回應,甚至因為緊張,大拇指不自覺地摳起手中的畫筆,還不停晃動腦袋往身后看,然而后面什么也沒有。
“小朋友有些認生,熟了就好了。”老譚立刻起身上前,替雨萱解圍。
“室友”隱約覺察出雨萱和正常孩子不大一樣,便沒有再問下去。
他走到自己辦公桌前,飛快地啃完手中的雞蛋灌餅,找出U盤和課本,匆忙去趕早八點的課。
臨走前,他對老譚說:“我上午都不在,你用我的辦公桌吧,窩在玩具沙發上多憋屈啊。”
“好嘞,謝謝!”譚銘之熱情地回應他的好意。
但是,他一上午都沒有用“室友”的辦公桌——他就是這么一個不喜歡給別人添麻煩的人,哪怕這個麻煩微不足道。
他想起什么似的,放下手中的文獻,默默地觀察雨萱。
她已停止了摳畫筆和扭頭的小動作,又專心地投入到畫作當中。紙上畫滿了彎曲的線條,看上去像管道,又像迷宮,她只用了褐、紫、黑,這三種暗沉的顏色。
“雨萱畫的是迷宮嗎?”他試著去理解她的作品,想借此了解她的內心。
她看看他,搖搖頭,又像嗓子不舒服一樣,扯了扯脖子,接著繼續埋頭畫了起來。只有在畫畫的時候,她才是最放松的。
晚上,雨萱睡著后,譚銘之按照馮蕓發來的微信,找到了雨萱的治療手冊,上面記錄了她這段時間心理治療的情況。他像研究學術文獻一樣,逐字逐句認真閱讀起來。
明天又是雨萱看心理醫生的日子,受馮蕓的委托,這次由他帶著去。他想帶幾幅雨萱的畫給醫生看看,于是征求了馮蕓的意見。她同意了。
他翻看了雨萱的所有畫作,得出一個驚人的發現:畫中有各種線條、形狀和物體,卻唯獨沒出現過人。雖然他自己并沒有養育孩子的經驗,但直覺告訴他,這里面一定有異常。
第二天一早,兩人來到兒童醫院。
沙盤治療師將雨萱帶到專門的房間后,譚銘之拿著三幅畫找到了她的主治醫生。
“孩子所有的畫都是這樣嗎?”
“就我目前看到的,都是如此。”
“這個現象,她媽媽以前還真沒提過。”醫生端詳著畫作,喃喃道。
“我上網查了一下,有些自閉癥的孩子也會這樣。”
“對,但不一定都是自閉癥。不過,至少能說明孩子在人際關系方面存在一些問題。”醫生道,“所以還是需要做幾次家庭治療,可是她媽媽總說你沒空。我看你對孩子很關心啊,也是個細心的人。”
“什么?”譚銘之意識到,醫生把他誤當作雨萱的爸爸了,忙解釋:“不,我不是她爸爸,我是她爸媽的朋友。”
“啊?……抱歉,實在抱歉,你進門的時候,我應該先問一下的,哈哈……”醫生不好意思地笑了。
“沒關系,沒關系。”
醫生猶豫了一下,問道:“雨萱最近是不是又經歷過什么壓力事件?”
“嗯,家里近期環境的確有些……混亂。”他想了想,覺得這個詞最貼切。
“不知道你關注到沒有,孩子有抽動的癥狀。”
譚銘之心頭一震,問:“您指的是頻繁地回頭看嗎?”
“是,還有伸脖子。這些都是典型的癥狀。”
“什么原因?是緊張導致的嗎?”
“壓力,還是壓力,孩子內心是焦慮的。”
“需要吃藥嗎?”譚銘之擔心藥物對孩子產生副作用。
“我可以給她開些藥,不過要先征求一下她媽媽的意見。比起吃藥,家庭環境和氛圍更重要。”
從醫院出來后,譚銘之沒有將抽動癥的事告訴馮蕓。她的身體正虛弱著,他不想給她增加精神壓力。
下午,他帶著雨萱去探視馮蕓。因為他不是家屬,又不方便進婦產科的病房,于是由護士領著雨萱進去了。
他坐在醫院一樓的候診椅上,打開筆記本電腦,查閱關于兒童抽動癥的文獻和案例,試著找到一些藥物以外的方法幫助雨萱。
探視結束后,他帶著雨萱去了菜市場,買了一些蔬菜、一塊豆腐和一條魚。今天晚上不吃外賣了,他打算自己下廚。
菜市場離家并不遠,雨萱卻對這里很陌生。馮蕓平時都在網上買菜或者點外賣,沒時間逛菜市場,自然也就沒時間帶雨萱來逛。
雨萱覺得菜市場的一切都很新奇——攤位上碼放整齊的蔬菜,菜販們各具特色的吆喝,罕見的紫色西紅柿,魚缸里吐泡泡的龍蝦……
“五塊錢兩把了啊,賣完就收攤了啊。”專賣葉菜的攤主,在每句吆喝后面都加上一個有節奏的“了啊”,手上還比劃著帥氣的動作,像個饒舌歌手。
“帶咸的油鴨蛋……不對,帶油的咸鴨蛋……”賣咸鴨蛋的阿姨,鼻音很重,聲調綿長,卻仿佛總說不清自己賣的究竟是什么,真好笑。
她最喜歡的攤位,是市場盡頭那家賣觀賞魚的小鋪子,因為他家居然還順帶賣小倉鼠。
她蹲在地上,癡迷地觀察著兩只毛茸茸的小肉球,看他們吃鼠糧,跑滾輪。
“給孩子買一對吧,看她多喜歡啊。”店主對老譚說。
“雨萱,喜歡小倉鼠嗎?”譚銘之笑著問。
她依然不說話。
“等媽媽出院了,我們問問她能不能養。媽媽同意了,叔叔就給你買,好嗎?”
雨萱用力點點頭,眼里閃爍著期待的光芒。
廚房里,譚銘之大致熟悉了一下鍋碗瓢盆和油鹽醬醋的位置,便穿上圍裙,擼起袖子,開始洗洗切切。
雨萱在客廳看動畫片。這幾天,她只看這部中文版的《海綿寶寶》,其他的都不要。
譚銘之細心觀察后才發現,原來其他的動畫片,要么是教識字、數學或者英語的,要么就是用來“磨耳朵”的英文原版動畫,只有這部片子才是純粹的娛樂。
馮蕓在培養孩子方面還真不含糊,也許因為她自己就是這樣從小一路拼到大的吧。譚銘之心想。
雨萱看了大概二十分鐘動畫片后,老譚請她來廚房幫忙。
“雨萱兒,會不會洗菜啊?”老譚用家鄉的方言問。
沒想到,雨萱居然聽得懂,她搖搖頭。
“來,譚叔叔教你哈,水龍頭開到最小,然后一顆一顆地洗。”他一邊說著,一邊示范。
雨萱有樣學樣地洗起菜來,她洗得很仔細,每一片葉子都沖刷得干干凈凈。老譚看著她洗菜的樣子,覺得她股子認真勁兒,真像馮蕓。
飯菜做好了,三菜一湯——清蒸鱸魚、麻婆豆腐、蒜蓉菠菜和豌豆尖滑肉湯。
老譚給雨萱夾了一塊魚肉放在小碟子里,又給她盛了一碗湯。
孩子津津有味地吃了起來。
“好不好吃?是不是和你媽媽做的味道一樣?”
雨萱笑著點點頭。
“你爸爸也做飯嗎?”
雨萱收起笑容,低下頭,往嘴里扒拉一小口飯。
老譚立刻切換話題。他用筷子指指麻婆豆腐,說:“這個菜辣,叔叔自己吃。”然后夾起一塊送入嘴中,立馬做出夸張地表情,說道:“好辣……嘶……辣死了,嘶……”
雨萱“撲哧”一笑,也學著他夾起一塊豆腐,吃了下去,表情卻十分淡定。
“你不怕辣喲?”老譚用方言問。
雨萱搖搖頭,露出得意的表情。
“那我下次多做幾個辣菜,好不好?”
雨萱俏皮地比了個OK的手勢。除了不說話,此刻的她和正常孩子沒什么不同,甚至可以用開朗活潑來形容了。
這頓飯,雨萱吃得特別香,飯量也比平時大了不少。
譚銘之注意到,從去菜市場買菜到現在,雨萱的抽動癥狀竟然全部消失了。這說明她的心情是放松的,暫時從焦慮不安中解脫了出來。
睡覺前,她還主動找出繪本,讓老譚讀給她聽。他才講了一半,她便睡著了,就像他課堂上的某些學生。
看著熟睡的雨萱,老譚心想,如果自己沒有和前妻離婚,說不定也會有這么一個可愛的女兒吧。想著,想著,他竟也坐在床邊睡著了。
不知過了多久,一條信息將他喚醒,楊礫發來的。
“我明早回京,中午一起去接馮蕓出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