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治療結束后,老譚帶著雨萱從醫院回來,也帶回了好消息。
他告訴馮蕓,醫生認為雨萱近期恢復得不錯,可以繼續使用非藥物療法。她還送了一只毛絨小兔子玩具給雨萱,作為獎勵。
得知女兒暫時不用藥物治療,馮蕓心中踏實了許多。
老譚剛要告辭,她叫住了他。
“上次……你說的那個黎醫生,我想見一見。”
黎醫生是譚銘之母親醫院前院長的兒子,子承父業,也是一名精神科醫生,在燕京的醫院工作。
“你想通了?”老譚猜想馮蕓必是扛不住了。早上過來接雨萱的時候,他就注意到她消瘦憔悴的面龐。
“產科的醫生也建議我去看看。”
“好,我和黎醫生聯系一下。”他說,又很不放心地問了一句,“你怎么瘦了這么多?”
馮蕓把自己這幾天的情況告訴了他。老譚心疼地責備道:“你怎么不跟我說呢?為什么又是一個人扛?楊礫呢,他不知道你的情況嗎?”
“他去學校了。我不能一有事就找你,你也有自己的事要忙。”
“好了,以后不許跟我這么客氣,有事一定要開口。怪我,沒有主動問一下你們,楊礫也沒跟我提過。”
他讓馮蕓在沙發上躺下,又找出些鼠糧給雨萱,讓她拿著去喂小倉鼠。然后急急忙忙走進廚房,找找有什么食材,趕緊給馮蕓做些吃的。
她說只能勉強吃得下一些流質食物,于是他給她做了豆腐肉糜湯,又用料理機打了一碗雜糧米糊。
飯做好后,他靜靜坐在旁邊,看著她吃。
端起碗,馮蕓有點緊張,這幾天咽不下食物的感覺令她害怕進食,越是進食困難,她就越害怕吃飯,已經形成惡性循環了。
“放松,沒事的,慢慢吃。”老譚給了她一個鼓勵的眼神。
“吃,吃。”雨萱對著籠子里的小倉鼠說。
這是繼“兔子”之后,她說出的第二個詞。
“你看,雨萱讓你吃飯呢。”老譚逗趣道。
她心中一陣感動,淚水不受控制地流下來,緊繃的神經也隨之放松。她的喉頭停止了痙攣,終于吃上了這幾天唯一的一頓飽飯。能夠正常進食的感覺真好!
周末兩天,楊礫都不在家,晚上也沒有回來。
馮蕓想起他近來的變化,還有那天產檢聽胎心時,他微微蹙起的眉頭,隱約感到有些不尋常的事情發生了,正將他的心帶離這個家。
她懷疑自己,可能從來都沒有真正了解過這個相識了九年的男人。
他有著受女人歡迎的外表和幽默風趣的性格,結婚這些年來卻從未有過任何越軌行為。
年輕的女學生中不乏他的崇拜者,但他能夠守住底線。有時還會說給她聽,哪個女生又向他表白了,好不容易才勸說走。他把這些事當作別人的八卦一樣講給她聽,她聽后笑笑,只覺得他沒心沒肺,挺單純。
只是在雨萱一歲那年,他申請了出國訪學幾個月。回來后有過一段時間,總是一個人發呆,悵然若失的樣子,不過沒幾天就恢復正常了。
她正回憶著這些陳年舊事時,譚銘之發來微信,問她這幾天楊礫是不是沒回家。她好奇,他怎么知道的?他又改口,說只是隨便問問。
這讓馮蕓更覺得可疑了,但是想到自己現在面對楊礫的時候,仍有一些無法排解的緊張感,又安慰自己:他不在家也好,或許又住到辦公室了呢。
老譚在微信里還告訴她,已經和黎醫生約好了周一去醫院找他。可是馮蕓因為這幾天進食障礙有所好轉,此刻又開始打退堂鼓——真的要去看精神科醫生嗎?似乎也不是那么嚴重了。
“老譚,我明天還是不去了。”馮蕓給譚銘之打去電話。
“怎么了,還是有顧慮嗎?”
“也許……我只是意志不夠堅強才變成這樣……”她不能接受自己的脆弱。
“去他的‘堅強’!都忍出病了,你還要死撐著面子?”
“那我……還算是正常人嗎?”
“什么是正常?誰來定義正常?你不覺得好多自認為正常的人,才是真正有病的那個嗎?比如那些逼著孩子去達成不切實際目標的家長。我們大學里那些抑郁的孩子,他們的家長大部分都是這樣的。”
老譚一想到那些學生就心痛不已。
“我聽說……心理咨詢也有用,是不是可以……”馮蕓欲言又止。
“哈,黎醫生真是料事如神,他猜到你可能抗拒見他,所以事先有準備,他給我推薦了一位非常優秀的心理咨詢師。你愿意先見見嗎?”
“我……”馮蕓又猶豫了。
“去吧,勇敢邁出第一步!你看看雨萱,接受了專業的咨詢后,是不是已經在康復中了?”
馮蕓看著女兒,覺得他說得有道理。
第二天,老譚帶著她來到心理咨詢師的工作室。
馮蕓獨自走進了咨詢室,就像小時候第一次走進老師的辦公室一樣。她好奇地打量著房間里的一切。
淺綠色的窗簾,天藍色的沙發,象牙白色的辦公桌,灰色的座椅。與辦公桌同色系的書柜上,整齊地碼放著心理學專業書籍。書柜旁邊的墻上掛著幾幅畫,馮蕓看得出那是抽象派的作品。
門被推開,她的心理咨詢師走了進來,是一位四十歲左右的女性,身材勻稱,樣貌親切,戴著一副金絲框眼鏡。
她先是微笑著歡迎馮蕓的到來,又做了簡單的自我介紹。她叫曾榕,畢業于師大心理系,從事心理咨詢行業已經十五年了。
馮蕓顯得有些局促,她對眼前這位即將看穿她內心一切的咨詢師,心懷敬畏。這和見雨萱的心理醫生時的感受截然不同。
“你覺得房間里的溫度怎么樣,還舒適嗎?”
“很好。”
“座椅呢,不舒服的話,也可以坐在沙發上。”
“座椅很舒適呢。”
“我們之間這樣的距離怎么樣?需要調整一下嗎?”
“不用了,這個距離很好。”
咨詢開始之前,曾榕要先確定來訪者在這里感到舒適、有安全感。
接下來,她們進入正式的心理咨詢。
曾榕告訴她,最初的幾次咨詢,主要是了解一下基本情況以及她的困擾,對她的狀況做基礎評估。如果有什么非常急切要解決的情緒,也可以提出來。
馮蕓談了談自己的成長經歷和當前的生活狀況。她吃不準該向咨詢師坦誠到什么程度,在說到一些細節時,總會遲疑一會兒。
曾榕并不催促她,只是溫和地說:“沒關系,說你想說的,暫時不愿意說的,可以不用說。隨著自己的感受來。”
有了這份接納和尊重,馮蕓放下戒備,對曾榕產生了信任感,同時也體會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放松,于是漸漸敞開了心扉。原本像求職面試一樣的自我介紹,漸漸變成了密友間的閑聊,后來又變得如同稚童在向父母傾訴自己的煩惱。
話題落到她目前最大的困擾上。她疑惑地問曾榕:“我并沒有感受到多少焦慮,為什么身體會出現那些癥狀呢?”
“意識層面的覺察,并不能囊括所有信息。有時候,我們的身體會比大腦更早覺察到壓力,并做出反應。”
“您是說我的身體感受到了焦慮,但是意識還沒有察覺到。”
“對。你所描述的癥狀,正是焦慮的軀體化表現。待會我的助理會給你一張焦慮量表,幫助評估一下你目前的焦慮水平。”
“好的。”
馮蕓填寫完量表,這次咨詢也就告一段落了。下次,曾榕將告訴她測評的結果。
“其實……得了焦慮癥也沒什么丟人的,對吧?”馮蕓問譚銘之。
“恭喜你,終于想明白了。”
心病還須心藥醫,逃避和硬扛,都不是解決問題的方法。心理醫生的話是心藥,藥引則是自我接納——接受那個不完美的自己,一切才會慢慢變好。
當癥狀再次出現時,馮蕓按照曾榕教她的方法冷靜面對,與它們對話,于是那些可怕的感覺就像被馴服的野獸一般,悄然退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