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現在開始,馮蕓就是個離婚的女人了,準確地說,處于法定冷靜期,即將離婚的女人。她要調整心態和生活,適應這個全新的身份。
算算還有兩三周就到預產期了,月嫂居然都沒找好。她趕緊聯系了家政公司,家政顧問詢問了用人時間后,為她安排了幾名可供挑選的月嫂,一對一視頻面試。
馮蕓看過后都不太滿意。顧問說,金牌月嫂都要提前至少半年以上預定,她行動有點晚了。正猶豫不決,對方又說,有個剛從老家回來的月嫂,雖不是金牌,但也經驗豐富,問她要不要考慮一下,只是價格方面,還要再漲五千。
“五千?那就是一萬五,可她又不是金牌。”
“那沒辦法,緊急單,價格上浮也是常事。您要是猶豫一會兒,別人家可能很快就把她預定走了。”
一萬五就一萬五吧,馮蕓咬咬牙,誰叫自己沒有提前準備呢。
這些年沒有老人幫襯,很多事情只能花錢請家政。
這個行業也是神奇,其他各行各業都在裁員降薪,唯獨這個行當,工資只漲不降。都是些放下鋤頭就上戶的農村婦女,培訓的那點內容都沒搞明白,搖身一變成了什么銀牌、金牌、四星、五星月嫂,不管自身能力如何,漫天要價是一點兒也不含糊。
普遍的社會現實,普通人只有接受的份兒。馮蕓也是普通人。
她簽了電子合同,付完款,找月嫂這事算是辦妥了。
接下來,該怎么安頓雨萱呢?
楊礫是不要指望了,他從來都不愿帶孩子,現在又正在熱戀中,哪還有心思?也不方便再去麻煩譚銘之了,雖然他和雨萱相處得很愉快。
該找誰來幫忙呢?她犯愁了。
恰此時,父親打來電話,又說起馮千里想來燕京的事。
一周前,父親曾和她說,千里想來燕京玩。馮蕓說最近事情比較多,自己的狀態也不怎么好,加上下個月就要生了,今年暑假就不要過來了。其實還有一個未說出口的原因:她不久前剛和母親鬧翻,暫時還不想見她。
父親覺得馮蕓說得在理,轉而又去做千里和李淑蘭的工作。可是,今天他又打來電話,再次提出同樣的請求。
馮蕓猜測,一定是二老都拗不過小侄子。她又想到,母親來了至少能幫著做做飯,還能照看雨萱。于是,她同意了。
馮蕓這邊剛一點頭,李淑蘭那邊便買下次日的車票,立即打包行李,準備出發。
臨走前,馮父裝了滿滿一袋子新鮮蔬菜,讓她帶上。
“大城市里哪個還吃你這些爛菜葉子?”李淑蘭不屑地白了一眼。
“帶上。每次都空著手去,又拿一堆東西回來,你也不難為情。”
“有啥子難為情的,自己的女兒。”
馮父將袋子硬塞到她手中,一反常態地堅持讓她帶去給馮蕓。他還沒敢把馮蕓離婚的事告訴李淑蘭,自己也不知道該怎么安慰她。只能托李淑蘭轉交一袋子蔬菜,這是他在這個家唯一的成果,也是他唯一表達感情的載體。
見他那么堅持,李淑蘭只好不情不愿地拎著一袋子蔬菜,和馮千里坐上了動車。
然而,當她踏入馮蕓家的大門,將這袋子菜交給她時,竟破天荒地有點難為情了。馮蕓接過蔬菜,知道這是父親的心意。
母親和小侄子還是如同以前一樣,住在小臥室,也就是馮蕓婆婆前陣子剛住過的房間。
“床單、枕套都是干凈的嗎?”母親一進房間就問。
“不是,楊礫和他媽用過,還沒來得及換。”
母親當即抱怨開了,說馮蕓不懂待客之道。
“對,我不懂待客之道,所以要麻煩你入鄉隨俗了。”
馮蕓的回答令李淑蘭感到意外——難道她不應該說“媽,莫生氣,我馬上就換”?剛進門就給個下馬威,太反常了。上次一場大鬧后,自己還等著她道歉呢,沒想到她竟徹底放飛自我了。以前那個溫順懂事的女兒去哪兒了?
李淑蘭心里一百個問號。
翌日,又到了馮蕓去看心理咨詢師的日子。臨走前,她將雨萱交給母親,又把科技館的預約信息發到母親的微信上,讓她帶兩個孩子去看展覽。
“你不管我們了?我一個人帶他們去?”
“我要去做心理咨詢,只能你自己帶他們去了。最近那邊有個航天科技展,千里應該會喜歡。”
小侄子聽到航天二字,興奮不已,拉著他奶奶的手,立刻就要出門。
“快去吧,暑假期間人多,晚了要排長隊。”馮蕓催促道。
“你也不開車送我們。”母親小聲抱怨。
“我這個樣子沒法開車了。”馮蕓指了指肚子,又說,“就算開車去,那邊也不好停車,你們坐公交吧。我給你一張公交卡,你就刷自己的,兩個孩子免費。”
母親心里雖不滿,但千里不停催著她出發,于是只好接受了馮蕓的安排。她感覺和馮蕓之間的關系像是顛倒過來了,自己從發號施令的一方,變成了聽從指揮的一方。
馮蕓來到了曾榕這里,上次做的焦慮測評也有了結果——重度焦慮。
“沒想到,這么嚴重。”馮蕓自言自語。
“那是一周前的你,今天的你看上去狀態好了許多,以后會越來越好,相信自己。”曾榕鼓勵道。
“我……還是離婚了,已經提交了申請。但是,想到他的背叛,總覺得難以釋懷。是我自己搞砸了這段婚姻嗎?”
“人在遭遇婚姻背叛后,可能出現愧疚自責、自我否定,甚至自我攻擊和傷害。你的想法是正常反應,但只是階段性情緒導致的,不代表就是事實。”
“你是說,我覺得自己不夠好,甚至認為他出軌是我的錯,這些想法只是對他背叛行為的正常反應,而不代表事實,是嗎?”
“嗯,上次你聊到自己的成長過程,我覺察到,你似乎比較容易陷入自責。”
馮蕓想了想,發覺自己好像還真是這樣子。
女兒生病了,她會自責;婆婆出了車禍,她也自責;嫂子出軌被撞破,她竟然還自責。那么,楊礫背叛了婚姻,她出現自責心理,太正常不過了。
這些明明不是自己的錯,為什么會不知不覺地責怪起自己來了?
“我好像……從小就是這樣,生來如此。”
“是嗎?”曾榕微微一笑,“一個人的行為習慣,既有先天因素,也有后天的養成。”
馮蕓又想起了前段時間回老家發生的事情,驀然覺察到,這種自責的習慣,可能來源于母親的“馴化”。她編造謊言,賜予馮蕓“原罪”,讓她對自己的存在心生愧疚。
“我的母親,她總讓我陷入自責,她是故意這么做的。”
“你的母親,是個什么樣的人?你們現在生活在一起嗎?”
“她以前是中學老師,班主任,五年前退休了。我來燕京上大學后,就沒有和家人住在一起了,只有寒暑假回去。現在很少回去。不過,她昨天來燕京了,住在我家。”
“是你邀請她來的嗎?”
“不是,我本來回絕了,但后來……又同意了。總之……很多原因,我最近也恰好需要人幫忙。”
馮蕓自己也說不清,最后為什么還是同意了母親和千里來燕京,那些原因里,哪個才是促使她做下決定?
她又把母親來之后發生的幾件小事以及自己不同于以往的應對方式,告訴了曾榕。
曾榕既沒有責怪她對母親無禮,也沒有對她展開關于孝道的說教,她反而夸贊了她,敢于表達內心真實想法。
“我這樣做,真的沒有錯嗎?我都覺得自己是個不孝女了。”
“如實表達自己的想法有什么錯呢?而且,從你的講述來看,你的方式和語氣也沒有什么不妥之處。”
“可是,我母親很不高興。”
“或許,她也要學會為自己的情緒負責。”
從曾榕的工作坊出來后,馮蕓感覺渾身輕松,壓在心頭的巨石被挪開,去了它該去的地方。
馮蕓到家時,母親和孩子們已經從科技館回來了。廚房里飄出熟悉的飯菜香氣,千里正和雨萱一起逗小倉鼠玩。
她來到廚房,母親正在炒菜。
“沒多玩一會啊?”她問。
“人太多了,玩不好。又沒有專車接送,怕耽誤做午飯,就提前回來了。”母親回答道,話里全是不滿。
她看都不看馮蕓一眼,假裝專注炒菜,鍋鏟與鐵鍋碰撞的聲響里,全是怨氣。
好熟悉的味道,馮蕓察覺到,母親又要用這一招來拿捏她了——她意圖用不滿的神情來激發馮蕓的愧疚感,讓她再次屈服于她的意志。
逐漸覺悟的馮蕓卻不吃這一套了——母親需要學會為自己的情緒負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