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蕓還有兩周多就要生了,母親卻迫不及待地和千里坐上了回家的火車,連好不容易預約上的影視主題樂園都不去了。
她怕再晚就脫不了身——臨近預產期,哪天生都有可能,若讓她趕上,還如何走得了?
母親走后,馮蕓沮喪到落淚。她覺得自己是個徹頭徹尾的失敗者——在職場輸給周蕊蕊,在婚姻里輸給芳柳公寓的小三,在母愛面前輸給了哥哥。
她撫摸著肚子,又看看正在聚精會神畫畫的雨萱,想到自己也即將成為兩個孩子的母親,心中暗暗發誓:一定要一碗水端平,公平對待一兒一女,絕不能厚此薄彼。
只是接下來的一段時間里,由誰來照顧雨萱呢?兒子出生后,她必是自顧不暇,而月嫂的主要任務是照料新生兒,雨萱怎么辦?
老譚倒是自告奮勇,說白天可以將雨萱接到他那里,晚上吃完飯再送回來。雨萱自然是愿意的,只要帶上兩只小倉鼠,在哪兒待著都行。
馮蕓雖覺得總拿自己的家事麻煩他不太合適,但在沒有別的辦法的情況下,也只能這樣了。
“滴滴滴”,手機接連響了幾聲,微信通知提示有一筆轉賬,竟是婆婆發來的。
婆婆離京后,她本想拉黑她的微信號,后來事情太多忘記了。
她原以為這輩子都不會跟婆婆再有任何聯系,誰料婆婆以一筆轉賬為契機,又重新開啟了二人之間的對話。
馮蕓點了進去,看到轉賬金額居然是一萬元。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又仔細數了數,“1”后面確實跟著四個“0”。
什么情況?
結婚七年來,婆婆的賬戶從來都是捉鱔魚的簍子——只進不出,馮蕓把各種名目的紅包塞進去,婆婆欣然笑納后便沒了下文。禮尚往來?不存在的。只有馮蕓單方面的孝敬。
今天,鱔魚簍子里破天荒地拋出一筆“巨款”,馮蕓除了驚訝,還是驚訝——這是爛尾樓起死回生了,還是長期投資見效益了?或者……婆婆遇到網絡詐騙,誤將款項打給了她?
該怎么辦?提醒她轉錯人了?算了,還是裝作沒看見吧。二十四小時后這筆錢會自動退還到她賬戶上,不必多此一舉。
對話框的上方,一直顯示“對方正在輸入…”,這說明婆婆還在微信那頭操作著手機,她是不好意思還是不會撤回轉賬呢?馮蕓納悶。
幾分鐘后,婆婆發來信息:“小蕓,這是媽的一點心意。錢不多,別嫌棄。上次來燕京給你添了很多麻煩,請你原諒。”
馮蕓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真的是她嗎?怎么像換了一個人?不僅給她轉錢,還向她道歉,連稱呼都變了。
“小蕓”,她何曾這樣稱呼過她?這一切不是在做夢吧?
微信上的“對方正在輸入…”還在繼續。
她想起婆婆平時都是用手寫輸入法,偏偏好多字還不太會寫,發條信息要好久。
“您打字不方便就發語音吧。”她發過去一條信息。
“等你生了,媽能來看看孩兒嗎?”
婆婆的語調里,幾分怯生,幾分期盼。
她要見孫子?
馮蕓明白了,那一萬塊錢既是給孫子的見面禮,更是見孫子的敲門磚。
只是她和楊礫的離婚手續已經啟動,等正式離婚了后,婆婆便和她沒有任何關系了。法律只給了孩子爸爸探視權,并沒明確奶奶也有這項權利。
因為過去的恩怨,馮蕓曾發誓永遠不給婆婆見孫子的機會。那時,她沒想到她會低頭認錯。
如今婆婆做出讓步,她反倒不知該怎么辦了。
“我不能收你的錢。這筆錢24小時后會自動回到你賬上,到時記得查收確認。”
“為啥不能收?不是嫌少了吧?”
“我跟楊礫正在申請離婚,還有二十多天就可以正式辦手續了。”
“真要離婚?……我還以為你倆就鬧鬧別扭。哎呀,他回燕京之前我還特地囑咐他回去跟你好好認錯,以后好好照顧你的呢。他……他是不是又惹你生氣了?”
語音里,婆婆說話帶著哭腔。她是真著急了。
婆婆對楊礫回京后的行為一無所知,馮蕓只好把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告訴了她。
“這個渾小子,怎么走了他爸的老路?你們別著急離婚,我這就去燕京,好好勸勸他。不對,是好好罵罵他,我……我還要打他。這個渾小子,怎么能做出這種事?”
“您不用專程過來。我過幾天就生了。月子里,我想清靜點,希望您理解。”
馮蕓坦率地說出了自己的真實想法,溫和而堅定地拒絕了婆婆。
她以為婆婆會生氣,但她并沒有,只是一再催她趕緊把錢收下,說那是給孩子的一片心意。還說,如果不收,她就天天轉賬,轉到收款為止。
馮蕓想了想,只好恭敬不如從命,就當是替尚未出生的兒子收下的。雖然她很快就不是自己的婆婆了,但畢竟永遠是孩子的奶奶。她雖有過種種不是,但對孫子卻是一片真心。
一筆肩負“破冰使命”的轉賬,打開了婆媳關系的新局面。
婆婆劉采鳳每天對馮蕓噓寒問暖:吃飯怎么樣,睡眠好不好,有沒有要生的跡象……她偶爾還問問雨萱的情況:病情恢復得怎么樣了,什么時候能正常上幼兒園……
這些突如其來的關愛,比那一萬塊錢還要令她受寵若驚,她一面被動享受著,一面心里犯了嘀咕:如果婆婆知道她是鐵了心要和楊礫離婚,還會對她這樣好嗎?
幾天后,婆婆又發來信息,說自己其實早就來燕京了,住在家附近的小旅館里,想來看看她,問她什么時間方便,不愿意也沒關系,她能理解。
馮蕓很意外,卻并不反感,甚至還有點希望她能到家里來。臨盆在即,她越來越擔心突發狀況。若婆婆在身邊,好歹有個照應,她心里也會踏實些。
婆婆又來了,同樣還是大包小包,只是包里沒有一樣是給楊礫的,甚至連“碗團”都沒給他帶。
她主動換了拖鞋才進門的。
見到馮蕓,她的第一句話是:“兒媳婦,你怎么瘦了?”
“是嗎?”馮蕓摸摸自己的臉頰,不自然地笑了笑。
結婚七年,在婚姻即將終結之際,婆婆的眼里總算有了她。
婆婆將包里的東西取出來,在沙發上擺得滿滿當當。
有給孫子的小衣服、虎頭鞋、撥浪鼓、百家被……
婆婆說,小被子是她親手縫的,收集碎布料花了不少功夫,縫起來倒是快,老式縫紉機就是好用。
她還給馮蕓織了一雙毛線拖鞋,坐月子時穿。她說家里的拖鞋不是塑料的就是皮革的,穿在腳上冷冰冰,不適合坐月子穿。
馮蕓雖不敢茍同她的看法,卻也不打算跟她唱反調。她能感受到那份實打實的心意。
婆婆抖了抖提包,幾只毛線編織的小玩具掉了出來。
“這是給雨萱的,也不知道她喜不喜歡。”婆婆有些不好意思,又問:“雨萱呢?怎么沒在家?”
“噢,老譚帶她去影視主題樂園了……這些玩具也是你織的?”
那些五顏六色的小老虎、小烏龜、小獅子……雖然配色毫無章法可言,手工卻是極其精致。
她從不知道,婆婆原來是這么心靈手巧的一個人。
婆婆把帶來的東西歸置好后,起身就要去做飯。馮蕓連忙拉住她,說就兩個人吃飯,別麻煩了,點外賣就行。
婆婆執意要下廚,說自己剛學會了煲老火靚湯,讓馮蕓一定要嘗嘗,和她家鄉的味道是不是一樣的。
婆婆知道馮蕓是南方人,也聽說南方人愛喝湯。但她不清楚南方是個多大的范圍,更不懂華南的靚湯與西南的蹄花湯屬于不同的菜系,味道更是大相徑庭。
她只是質樸而笨拙地表達著自己的善意和歉意,馮蕓看了竟有些心疼。
說到底,人心是肉長的,真情實意永遠令人動容,尤其是對于馮蕓這樣,內心極度缺愛的人。
吃完飯后,婆婆讓馮蕓去休息,自己刷完鍋碗就走了。
“你要走?”
“嗯,我在外面有住處。”
“留下來吧,住家里。”馮蕓挽留道。
婆婆的眼眶瞬間濕潤了,扭過頭去偷偷擦拭眼淚。
“好,我這幾天先借宿在這里。你等我一會,我回住處去拿幾件換洗衣服。”
馮蕓問婆婆住在哪里,她卻沒有正面回答,只說很快就回來。
婆婆前腳剛走,譚銘之帶著雨萱回來了,他還帶來了一則重磅消息:楊礫因為和章薇之間的不正當關系,被匿名舉報了。
舉報信暫時壓在院長手中,他還沒找楊礫談話,不知道下一步會如何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