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馮蕓從醫院回來后的第二天,肖月嫂上戶了。
她個子不高,皮膚黝黑。剛一進門,婆婆就看她不順眼。
“這哪像做月嫂的?那張臉,糙得像砂紙,黑得像包公,一看就是種地的,整天風吹日曬……”婆婆拉著馮蕓大聲耳語,好像故意想讓月嫂聽見。
馮蕓忙示意她別這樣,讓月嫂難堪了。
見雇主家的婆婆不是善茬,肖月嫂表現出緊張拘謹的樣子:“衛生間在哪里?我這就洗手換衣服去。”
“人家挺懂規矩的,上戶就干活,一分鐘都不耽誤,您可別為難她了。”馮蕓小聲勸說婆婆。
不等肖月嫂把換下的衣服塞回包里,婆婆就向她交代開了:“寶寶的奶瓶在廚房的奶瓶架上,用完洗凈了要消毒……紙尿褲在嬰兒床邊,換下來的記得扔廁所垃圾桶里……廚房你也得熟悉一下,油鹽醬醋在中間的櫥柜里……做飯時別忘記開油煙機……燃氣灶會用嗎?不會我教你……..”
肖月嫂小雞啄米般點頭,婆婆還是一萬個不放心。
“您不用擔心,人家是專業的月嫂。”馮蕓怕婆婆嘮叨多了,月嫂不高興。
“可不,我有月嫂證呢。”肖月嫂忙不迭地拿出自己的《崗位技能培訓證書》,指著下方的兩個紅色圈圈得意道,“看,公家蓋的章。”
就這兩個章,一個月能值一萬五?婆婆瞄了一眼,很不屑,想說點什么又忍了回去。
肖月嫂來到寶寶的嬰兒床邊,婆婆用不信任的目光盯著她每個動作。
“寶寶…….來,阿姨抱抱。”肖月嫂一手托住寶寶后頸,一手托住他的屁股,輕輕抱起。
“哎呀,尿了,兩道杠都變藍了。阿姨給你換個新紙尿褲。”
肖月嫂小心操作,生怕露出破綻。
馮蕓見她不像是沒有經驗的月嫂,便放心地將寶寶交給她照顧。
家里有了月嫂后,婆婆每天忙到吃完午飯就出門了,說是去她在外面的住處,晚上八點多,趕著在老譚送雨萱回來之前到家。
馮蕓猜想是夜里寶寶啼哭,婆婆睡不好,所以去外面的住處補覺了。那是個怎樣的住處,婆婆從未透露過。馮蕓一直很好奇。
晚上,馮蕓和月嫂睡在主臥的床上,寶寶睡在嬰兒床里。婆婆和雨萱睡在次臥。
新生兒兩三個小時就得喂一次奶,吃前換紙尿褲,吃完后拍拍嗝,再哄哄睡著。像這樣,每天夜里都要忙活兩三趟。
起初幾天,月嫂還能按時起床沖奶粉、哄孩子。后來瞌睡越來越多,總等孩子餓哭了才迷迷糊糊醒來。奶粉也沒搖勻,閉著眼睛,打著哈欠就給喂了。
婆婆早上洗奶瓶時發現瓶壁上粘著一坨沒化開的奶粉,就知道是月嫂糊弄事了。
馮蕓還在月子里,身體虛弱,只能什么事都交給月嫂去做,好多細節關注不到。婆婆卻時刻警覺,暗中盯著月嫂。晚上,她人睡在次臥,耳朵卻一直牽掛著主臥這邊的動靜。
這晚,寶寶餓醒了,婆婆聽到哭聲,立刻來到主臥。月嫂還在呼呼大睡,馮蕓正起身準備沖奶粉。
“你怎么起來了?讓她干。”
“算了,喊過幾聲,喊不醒。寶寶都餓了,等不了。”
“喊不醒再喊。你花了錢的,干嘛不用?”
月嫂似是聽到了二人的對話,緩緩坐起,用手掌搓了搓臉,強打精神抱起孩子。
“噢……寶寶餓了,阿姨給你沏奶去。”
沒抱幾下,她轉身把孩子遞到馮蕓手上:“寶兒媽媽幫我抱抱,我去沏奶。”
“坐月子怎么能抱孩子?”婆婆一把接過寶寶,瞪了月嫂一眼。
“您別跟她置氣,她熬了幾晚上,累得睡過去是正常的。”
“月嫂就是干這個的,拿那么高工資來雇主家睡覺,像話嗎?”
月嫂拿著沖好的奶回到房間,遞到馮蕓手中,眼睛半睜半閉,似乎還不愿醒過來。
婆婆提醒道:“你看下奶粉搖勻了嗎?”
馮蕓對著床頭的小燈觀察奶瓶,發現果真有一塊奶疙瘩掛在瓶壁上。
“肖阿姨,奶粉沒搖勻,怎么回事啊?”
“噢,我看看……再搖兩下。”她不慌不忙地又晃了幾下奶瓶,“沒事,少吃那么一丁點也不影響什么。”
“奶粉兌水的比例都是固定的,這么大一塊疙瘩沒化到水里,奶粉濃度不就不夠了嗎?”
“哎,沒事,沒事,我下次注意。”肖月嫂一點兒也沒覺得這是什么大不了的事。馮蕓不得不懷疑起她的專業程度。
五年前生雨萱時,家里也請了月嫂,做事有板有眼的,馮蕓跟著她學了不少育兒技巧。現如今這月嫂,怎么連這么基礎的知識都不懂,還要雇主提醒?
“咳咳……咳咳……”
寶寶沒喝兩口就嗆咳起來,月嫂忙把他抱起拍背。待寶寶緩過勁,她繼續喂奶,寶寶剛喝一口又咳個不停。
婆婆說月嫂手法不專業,不該把奶瓶倒立起來,導致奶水太沖。月嫂卻說婆婆不懂,奶水必須淹沒排氣孔,否則孩子會喝進去空氣。
二人正爭執不下,馮蕓找到了問題所在——奶嘴用錯了。
本該用S號奶嘴,月嫂卻陰差陽錯地裝了L號的,奶水流速太快,寶寶接不住,所以才會咳嗽。
“這是寶兒奶奶放在奶瓶邊上的吧?我以為還是前幾天用的奶嘴,所以就沒看。奶奶以后可別把大號奶嘴放在外面了,現在還用不著呢。”
月嫂先發制人,把過錯推到婆婆身上。她說得那么誠懇自然,馮蕓真以為是婆婆弄錯了,馬上說:“去換過來吧,不用說那么多,我也沒追究誰的錯。”
“我記得沒有啊……”婆婆想辯解一二,卻又沒有十足把握。
“沒事,您去睡吧,這里有我們兩人就夠了。”馮蕓打斷了婆婆,催促她回房休息。
她本意是不想婆婆太過操勞,沒想到婆婆卻誤以為是嫌她礙手礙腳,委屈得一宿沒睡著。
第二天早上,婆婆在廚房的地上找到一個S號奶嘴,又在垃圾桶里發現撕開的L號奶嘴外包裝。
她明白了,是月嫂把S號奶嘴弄丟了,于是隨手拆了一個新奶嘴,連型號都沒看就給裝在奶瓶上,說不定連洗都沒洗過。
婆婆把馮蕓叫到廚房,跟她說了事情的來龍去脈。馮蕓聽后也覺得這個肖月嫂不靠譜,于是悄悄給家政公司打去電話,提出更換月嫂。
家政公司卻說目前沒有可供更換的月嫂,或者在別的戶上,或者已經有了預約,讓馮蕓跟肖月嫂之間好好溝通,該批評就批評,公司將隨時回訪,監督月嫂工作。
他們還說,這些月嫂出門在外,掙的都是辛苦錢,雖說是二十四小時服務,但她們也是血肉之軀,累了難免打個盹,雇主和月嫂之間要相互體諒,好好相處。
末了,他們告訴馮蕓,肖月嫂曾向公司反映她婆婆為人挑剔,很難溝通,還不讓她睡覺。他們希望馮蕓能夠安撫好婆婆,讓月嫂安心完成本職工作。
“辛苦錢”“血肉之軀”“不讓她睡覺”,被家政公司這么一描述,馮蕓家和月嫂之間哪里還是勞務關系?分明是剝削與被剝削的關系。
家政公司話術了得,把道德綁架玩得爐火純青。
掛斷電話,馮蕓一肚子憋屈——花了大價錢,請到個冒牌貨,本想投訴,結果卻反倒被教育了一通。月嫂行業什么時候變成賣方市場了?
婆婆說,干脆辭掉算了。馮蕓不同意。家里正缺人手,怎么能說辭就辭呢。自己坐著月子,婆婆手上有舊傷,如果把月嫂辭掉,家里該亂套了。
既然換也換不掉,辭也不能辭,只好先將就用著。
肖月嫂覺察出馮蕓對她不滿,開始擔心起來。若丟了這份工作,不僅工資拿不全,公司還有懲罰措施等著她。別說掙大錢,就連考月嫂證的成本也收不回來。
接下來幾天里,她洗心革面,又變得勤快麻利了許多。
馮蕓見她有心改正,便不再同她計較之前的矛盾,關系緩和了不少。
氛圍變得寬松,肖月嫂也失了邊界感,聊天時總問寶寶爸爸為什么不在家?每天送雨萱回來的那個男人是誰?婆婆為什么每天中午出去后到晚上才回來?……
馮蕓被問得煩,又不好跟她發脾氣,索性如實告知:自己已和孩子爸爸申請離婚,只等手續辦完;每天送雨萱回來的男人是自己的朋友;婆婆出門是為了補覺,晚上家里太吵,她睡不好覺。
“你家情況還挺特別的。”肖月嫂像聽完村東頭寡婦家的風流韻事一般,興奮又漠然,微微上揚的嘴角中藏著不易察覺的幸災樂禍。
出來討生活的人,心腸都硬。馮蕓的遭遇并沒有激起肖月嫂的半分同情,反倒覺得她是個好拿捏的雇主。
還沒上戶前,同行們就向她傳授了許多“實用”經驗。
例如:沒有老人的家庭是最佳選擇,不僅少了嘮叨和監視,還讓月嫂成為這個家最大的依靠,說話更有分量。有老人的家庭,則要爭取寶媽的信任,結成同盟,削弱老人的話語權。不聽老人差使,堅持只照顧嬰兒和產婦,其他事情一概不做,雇主自會想辦法解決。
有了同行經驗指導,肖月嫂越來越不愿意進廚房,月子餐也全部讓馮蕓的婆婆去做。為了顯得自己沒閑著,她一天到晚把寶寶抱在身上。新生兒體重輕,抱起來也不費勁,比起地里的農活,輕省的不止一星半點。
唯一的弊端是天氣太熱,總抱著好出汗。好在馮蕓沒有不讓開空調,不然整天抱著個小火爐,還不得熱得長痱子。
工作越干越少,牢騷越來越多。
她嫌晚上起來沖奶粉麻煩,問馮蕓為什么每天把奶擠出來又倒掉,喂給孩子吃多省事。說自己同事的雇主家都是母乳喂養的,寶媽摟過來喂完,她們給孩子換個紙尿褲就能接著睡覺,不像她這么辛苦。
馮蕓說自己吃著藥,暫時還不能哺乳。她又追問什么時候能停藥,是不是停藥就能親喂了。
肖月嫂不斷向馮蕓講述母乳喂養的好處,說當媽的就不應該怕疼、怕累、怕身材走形,有奶才是娘,言下之意則是:讓孩子吃配方奶就是媽媽自私和不負責任的表現。
馮蕓不勝其煩,又覺得她的話不無道理。
當黎醫生告訴她服藥期間不能哺乳時,她心中確實產生過愧疚,但是醫生和譚銘之的勸說又讓她成功與這一絲愧疚和解了。
月嫂的話再次喚醒了愧疚的情緒,加上產后荷爾蒙的變化,她陷入了焦慮和自責,時不時為此落淚。
婆婆責怪月嫂不該多嘴,月嫂不以為然。婆婆只好不讓她沖奶粉,自己代勞,免得沖奶粉的動作又觸發那通令人厭煩的嘮叨。
很快,肖月嫂的工作便只剩下洗澡、換尿褲和抱孩子了。
由于過度勞累,婆婆手上的舊傷復發,廚房里的事做得費力起來。肖月嫂見死不救,拿著寶寶當擋箭牌,再三推脫,就是不進廚房做飯。
馮蕓想去幫忙,卻有心無力。急產導致的撕裂傷口還在艱難恢復中,多站一會兒,下身就墜痛難忍。
她再次向家政公司反映情況,對方依舊讓她和月嫂好好溝通。
“溝通什么?”
“你們家情況比較特殊,活兒比別人家多。您看是不是適當給月嫂漲點工資呢?”
“工資已經一萬五了,合同里約定的事項都做不全,怎么還要漲?”
“那……我們也沒辦法。總不能強迫月嫂勞動吧?”
強迫勞動?又拿大帽子壓人?這到底是家什么樣的家政公司啊?
婆婆氣憤道:“別跟家政公司掰扯了,他們跟月嫂一個鼻孔出氣,一起拿捏咱們呢。”
馮蕓覺得她說得很有道理。可是,接下來該怎么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