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意義呢?”
“不需要意義,常伴左右我就知足了。除非你不想我打擾你的生活。”
“是我打擾了你的生活,一直都是。你總是照顧我,而我總是欠你的。”
“不,你沒有。在你看來是照顧,對我而言只是表達情感的方式,我需要這樣的表達。所以,你不欠我的。”
“可是從一開始就是我辜負了你的感情。我聽了我媽的話,放棄了你。那年臘月二十七,你還記得吧?”
“記得,終生難忘。”譚銘之沒想到,多年過去,這次爽約在她的記憶里也占據著一席之地。
“……和我猜想的一樣,李阿姨她……不喜歡我。只是我心中一直有個疑問——”譚銘之摘下眼鏡,停頓了片刻,“那天……你真的沒去嗎?”
他的思緒回到十五年前的二月十四日。那晚,一場罕見的大雪降臨小城逸江。
“把羽絨服穿上,外頭好冷的。”母親抱著厚厚的羽絨服追到門口。
“不用了,我里面穿了厚毛衣,不怕冷。”
他堅持穿一襲黑色風衣,因為馮蕓說過他這樣穿很帥。
母親沒有繼續勸說,而是替他扣了風衣的扣子,又把米色毛衣的高領往里攏了攏,讓它貼著脖子。
“帥小伙,祝你成功喲!”母親的喜悅溢于言表,“明天帶她來家里吃個飯。”
“啊……這也太快了吧?”譚銘之不好意思地撓撓頭。
“錢帶夠了嗎?”父親從一堆卷宗里抬起頭,語氣難得不那么嚴肅。
“嗯。”他抿嘴一笑,點點頭,告別了父母。
距離春節只剩三天,寒風凌冽的雪天里,人們只想貓在家里嗑瓜子、看電視、打麻將……
雪花漫天飛舞,街上來來往往的只有情侶和兜售鮮花的小販。
電影還沒開映,譚銘之在影院門口踱來踱去。離七點半越近,他的心越忐忑。馮蕓說她不一定能來,但以他對她的了解,如果她真不想來,定會直接回絕。“不一定”代表有希望,她正設法與阻撓她赴約的力量做抗爭。
“哥哥,買花嗎?”身后傳來稚嫩的聲音。
小女孩從手捧的花束中抽出一支,在他面前晃了晃。
“好的。多少錢?”他接過花。
他原本想在電影結束后偷偷買花,等散步到江邊向馮蕓表白時,悄悄遞到她手上。看到小女孩凍得皴裂的臉蛋,他心中惻然,于是決定先買一支,藏在衣服里。
“十元一支。”小女孩怯生生道。
“十元?”他看看她手中的花,花瓣完整,嬌嫩欲滴,“今天過節,別人家的花兒都漲到十五元了,你不曉得?”
他從錢包里抽出一張十元和一張五元錢,遞給小女孩。
“不用了,哥哥,媽媽說只賣十元。”她伸手輕輕拿走十元的那張,“快點賣完好回家。弟弟發燒了。”
譚銘之看到她手上的凍瘡微微開裂。
順著女孩手指的方向,他遠遠望見馬路對面瘦小的女子,她正拎著一籃玫瑰花向過往行人兜售。身后背簍里的嬰兒不停哭泣,她時不時轉頭摸摸他的前額。花還沒賣完,她心急如焚。
電影已經開演,馮蕓仍沒有出現。
譚銘之的情緒變得低落。他默默問自己:她還會來嗎?
出門前的一腔熱情在風雪中冷卻,他的身體感受到刺骨的寒意。這樣的天氣,的確應該穿羽絨服。
電影開演后,路上的行人少了許多。賣花的母子三人一籌莫展。
他走到馬路對面。
“這些花我都要了。多少錢?”
“啊?不……要不得。你買這么些花也沒用……”
“小朋友,幫哥哥數數有多少支。”
“1、2、3……”小女孩認真地數著,“加上我手上的,一共61支。”
“好,哥哥給你610元。”
馮蕓不來了,這些錢無處可花,不如拿出來做善事。
“要不得,要不得……”女子拒絕了他的好意,生活的艱辛尚未磨滅她的善良和骨氣。
“大姐,你的兒子生病了,快拿著錢去醫院給他看看吧。”他把錢遞給她。
女人轉頭看看兒子通紅的臉蛋,猶豫了一會兒,沒有再推辭。
“謝謝,謝謝……”她抹著眼淚,“三百塊就夠了,按進價給你。”
“五百吧,三百塊看病怕不得夠。”他把錢硬塞到女子手中。
“謝謝你……”女子的頭埋得更低,不住抽泣,她把女兒拉到面前,“快,說‘謝謝好心的哥哥’。”
“謝謝好心的哥哥。”
“不用謝。”他摸摸小女孩的頭。因行善而獲得的心靈慰藉,多少彌補了馮蕓失約帶來的遺憾。
“麻煩問一下,醫院怎么走?我們從鄉下來,不認得路。”
“離得不遠,你們過馬路往北走,第一個路口再右拐,然后……”他往街對面電影院門口望了一眼,期待中的她依舊沒有現身,“我現在沒事,送你們過去吧。”
路燈之下,雪花飛速旋轉,迎風舞動著愛的華爾茲。他的期待卻隨著悄然下墜的雪花,落地成水,隱入泥土。
他回到電影院門口,將那一籃嬌艷的玫瑰放在路燈下。微弱的燈光里,它一廂情愿地怒放著,無人問津,如同他對馮蕓的愛戀。
不遠處的路面上,一只粉紅色手套被它的主人遺落,和他一樣孤獨,從此湊不成雙。
電影散場,約會的男男女女走出影院,眼里只有彼此。沒人注意到路燈下的譚銘之,更沒人注意到落單的手套。它被踩來踩去,很快失去了原本的模樣……
回到家,他發燒了,一連高燒三天。整個寒假,他沒有再找馮蕓,也沒有接到她打來的電話。
“那天你真的沒去嗎?”譚銘之問。十五年過去,他依舊心有不甘。
“我……”馮蕓抬頭望向他,思緒再次回到那個雪天的夜晚。
哥哥在汽修店里因為操作失誤導致車胎爆炸,傷了眼睛。好在是皮外傷,縫針包扎后便在家靜養。
晚飯后,馮蕓急急忙忙洗刷碗筷、收拾廚房,她的心里還惦記著與譚銘之的電影之約。
母親故意刁難,不停差使她做這做那。
她指了指窗戶:“玻璃上的油污好久沒擦了,今天沒事,正好清理一下。”
她又翻出一袋子花生:“把這些花生剝殼,明天要炸花生米。”
馮蕓忙得團團轉,恨不得長出三頭六臂替她解圍。
“我來幫忙,反正閑著。”哥哥走進廚房,正要幫忙,卻被母親推著往外走。
“沒你什么事,看電視去。”
“我眼睛痛,不看。”
“眼睛痛?”母親驚問,趕緊將他拉到燈下,輕輕揭開紗布的一角,“哎呦……好像有點腫了,不會化膿了吧?”
“馮蕓,馬上帶你哥去醫院看急診。”母親命令道。
“好……媽,你帶哥哥去不行嗎?”
“喲,你指使我?”母親皺起眉頭,“我要是去了,你不得偷偷跑出去見那個‘橋腦殼’?”
她從來不提譚銘之的名字,總用“橋腦殼”代替,生怕馮蕓聽不出對他的嫌惡。
“蕓兒,你就陪我去嘛。”哥哥朝她使了個眼色,她立刻心領神會。
兄妹倆穿上羽絨服,匆匆出門。坐上公交后,雙雙松了口氣。
“等會到了電影院那站你就下車,我再往前坐一站就是醫院了。”
“要得,謝謝哥哥!”馮蕓激動得快要哭出來。
“莫謝我,是爸爸出的點子。”哥哥沖她狡黠一笑。
公交到站時,電影已經開演一會兒了。
她在影院門口沒有看見譚銘之,以為他自己先進去了,于是拿著票抹黑走進影廳,然而原本屬于她和譚銘之的位置上空無一人。
他沒進來嗎?去哪里了呢?
她折返到影院門口,左等右等不見他的人影,越等心越涼。
他一定是走了。我那么努力地與母親周旋,好不容易出來了,他卻不愿意多等我十分鐘。也許,我在他心中并沒有那么重要。
算了,還是去醫院找哥哥吧。
馮蕓悵然若失地離開電影院。手套從衣兜里掉出來,她沒有發覺。
兄妹倆回到家中。父親一臉詫異,用眼神發問:“蕓兒,你怎么也跟著回來了?沒去看電影?”
母親一臉得意:“我就知道你最聽話,不會趁機溜出去找那個‘橋腦殼’。你爸還說啥子女兒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叫我莫干涉你的事。笑話!知女莫若母。”
她的贊美聽上去刺耳,似在為馮蕓逃不出她的掌控而沾沾自喜。
“我有點累,先去睡了。”馮蕓低垂著頭,悻悻然回到房間。
需要給他打個電話解釋遲到的原因嗎?……不必了吧,他不也一聲不吭地走了嗎?
兩人的回憶拼湊在一起,故事終于完整了。
“原來,我們都赴約了。”馮蕓無奈一笑,“只是彼此錯過了。”
“如果我對自己多一分信心,也許就能對你多一分耐心,那樣我們就不會錯過了。”
婆婆吃完飯,推門而入,打斷了兩人的長談。
“我吃好了,你們快去吃吧。”
“好的。”
譚銘之盛出一碗湯放在馮蕓手邊,又給她剝了幾只蝦。
“干鍋蝦,你愛吃的。我做了減油減辣版。嘗嘗吧!”
“不用剝殼了。干鍋蝦,我喜歡連殼一起吃。”馮蕓把盛著蝦肉的小碗推回譚銘之面前。
“噢?”譚銘之停下剝蝦的手,“怪我觀察不仔細,只記住了你吃蝦時心滿意足的樣子。現在回想起來,好像的確沒見你剝過蝦殼。這次我記住了,以后把蝦炸得酥脆一些,連殼吃的口感也會更好一些。”
“你……那么喜歡觀察我?”
“再多的觀察,也不及你的坦誠相告,你的回應才是標準答案。可惜十五年前的我是個缺乏自信和勇氣的考生,明明再往前走一步,追問一句,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我卻退縮了。”
他想起雪地里的那只粉紅色手套。它努力向他招手,證明自己的主人曾經來過。他明明覺得眼熟,卻不敢撿起。任由懷疑和自卑戰勝直覺,最終選擇了放棄。即便后來再也沒見馮蕓戴過那雙手套,他也沒有勇氣問一句:“那天你去了嗎?”
從那以后,兩人不斷彼此錯過。
她賭氣找了個男朋友,又匆匆分手。他想回去找她,卻突然得到出國交流一年的機會。待他回來時,馮蕓像變了一個人似的,為了提前畢業,把自己逼成狂修學分的工具。
最令他不解的是,馮蕓竟然當起媒人,將唐雅婷介紹給他。
“你當時為什么要那么做?”
“雅婷是我的朋友,她那么崇拜你,為了接近你,哭著求我。我想反正咱們也不可能了,不如為你們創造一個機會。你也值得擁有一個死心塌地愛你的女孩。”
“可我希望那個人是你。”
“論癡情,我比不上她。再說,你們不也在一起了嗎?”
“因為你說我的感情變成了你的負擔,我有了女朋友,你才能安心。這句話讓我絕望,消沉了好久。那段艱難的時光,她一直陪著我,給了我許多安慰。”
“可是……我并沒說過這樣的話。”
“不是你讓她轉告我的嗎?”
兩人疑惑地望著對方,思索片刻后,各自心里有了答案。
“好了,所有的誤會都一一解開,我們是不是可以重新給彼此一次機會?”
在情竇初開的年紀錯過了愛情,步入中年的他不想再給人生留下遺憾。
“都是陳年往事了,人生不應該繼續往前走嗎?”
“人生一直向前,可誰也沒說它是一條直線。也許,是一個圓呢?起點即終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