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臺此言，振聾發(fā)聵。鴻鵠之志，亦是燕雀難知...”
“只是老夫有些不明白，道臺為何要與老夫說這么多。就不怕老夫添油加醋，假傳道臺憲令，或是曲解道臺，引得江南人心惶惶嗎？”
“你不會這么做的...之前，京師錦衣衛(wèi)的陸舍人來過浙江，你應該知道。”
參觀完了標營士卒的訓練后，李斌邁開腳步，領著陸君美繼續(xù)向小教場的內部走去。
好似散步、閑聊一般，氣氛輕松地說著：
“當時本部院就托他平湖陸氏，還有浙江錦衣衛(wèi)將你們幾家大多查過一遍。結果嘛，談不上有多好，但也沒有多壞。”
“一邊呢，是你們素有善名，修橋筑路、樂善好施。遇到災年，也能靈活地調整地租，給家中佃戶一絲喘息之機。”
“可另一邊呢，你們又會對那些有望光耀門楣的寒門舉子，極盡拉攏。若是拉攏不到，便干脆將其毀去...”
“或污其名，或讓其訴訟纏身...”
“道臺大人明鑒，此舉...此舉某不敢說江南沒有。但我月湖陸氏，絕不會這般下作的行事。”
陸君美聞言，當即便表現(xiàn)出了一副義憤填膺的模樣，就差發(fā)毒誓與部分江南士紳劃清界限了。
與此同時，陸君美也對李斌能說動浙江錦衣衛(wèi)暗中調查他們，感到背后發(fā)涼...
“好了，你們做沒做過，心里應當有數(shù)。朝廷、陛下也不是傻子...”
“世人都說江南文風鼎盛，每科進士中，十有其四都出自江南。這事呢，固然是好事，但卻經(jīng)不起推敲。”
“就好比本部院那一科，寧波府金榜題名一十二人。陸同年、屠同年還有張同年，本部院就不說了。”
“剩下八位同年...陳同年出自慈溪第一大族撐起橋陳氏，其祖有原任南京國子監(jiān)祭酒陳敬宗；袁同年出自慈溪竹江袁氏，其祖也有原任杭州知府...”
“世伯啊，你們這是在玩‘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啊...”
“這...這...”
陸君美被李斌噎得不輕，想要解釋說這大族族學昌盛，能供得起更多族人進學，自然中榜概率更高。
可就在這話即將脫口而出時，陸君美恍然意識到李斌說這話，想要表達的意思只是在敲打他們做得太過分了！
要知道，一個府，在一屆科舉里中榜12人...
這是一個極其夸張的數(shù)字！
后世有統(tǒng)計過明代錄取進士的總人數(shù)，是24586人。
這一數(shù)字，平均到大明136府中，平均每個府的進士人數(shù)應該在180人上下。
而明代享國276年，以三年一屆算，明代科舉足足舉辦了92屆，平均每屆科舉中，一個府里只能出兩名進士。
十二名進士同出一府的盛況，已然超過平均線六倍有余。
然而，就在如此盛況之下，寧波府十二名進士竟然沒有一個人是庶民出身...
這件事，的確有些解釋不通。
它和南北榜案還不一樣，國初的北方教育資源和南方確實有極大的差距：在被異族占據(jù)接近四百年的北方...
說那會的北方完全就是迥異于南方的“異國他鄉(xiāng)”都不為過。
那時候南北方的士子同臺競技，就像是將一群在國外讀中學的學生，拉回國內，與國內常年學習這一套的高考生較量。
那這群“外國小孩”比不過，實屬正常。
可眼下的寧波，壓根不是那么回事。
都是在寧波地界上學習、成長的學子，哪怕庶民子能看的書，沒有大族子弟那么多，塾師也沒那些族學中的老師實力強。
但這種差距，頂破天也就是個“重點高中”與“普通高中”的區(qū)別。
普高考不過重點，合理；
但這普高中，連一個過本科線的人都沒有，這就太不應該，也太不正常了！
整個寧波府，小四十萬人呢！
就是按概率學的角度來說，也總該有那么些天資卓越的庶民子、農(nóng)家子能夠登科吧？
“別這了，過去的事情就過去了，但以后不能再這么做人做事了。”
“本部院與平湖陸氏的陸炳交好，這平湖陸氏，與你月湖陸氏，又認得是同一個祖宗...”
“有這樣的淵源在，某不妨說句推心置腹的話。”
“你們這種‘又怕鄉(xiāng)親過得苦，又怕鄉(xiāng)親開...是攔路虎’的擰巴思想，該清理清理，將它們當垃圾扔掉了！”
“時辰總是再向前走的，沒有什么事會停步不前。你們以為施加各種限制：不讓他們手里有太多錢，這樣他們就不會在穿衣上超過你們；不讓他們有獨立出仕的可能，他們就不會在身家地位上超過你們...”
“但你們可知道，這么做的后果是什么嗎？”
李斌停下腳步，看了看嘴唇蠕動，沒話可說的陸君美。
一時間，李斌的內心也很是復雜。
講道理，誰都知道...
上升通道被門閥壟斷，進而形成積怨，等待一個亂世的爆發(fā)。
這種現(xiàn)象，這種必然會出現(xiàn)的局面，真要用嘴說，誰都知道會有這么一天。
但就像是擊鼓傳花的游戲一般，每個人都抱著僥幸的心理，認為那個代表著“爆炸”的花團不會在傳到自己這里時爆開。
這種事，你不好說他們短時，因為他們自己也能看到長遠的未來。
可他們偏偏又無法脫離這種仿佛舒適區(qū)的環(huán)境，甚至他們還要去批判那些想要擺脫這種束縛的人，將他們歸為異類。
這種現(xiàn)象，讓李斌看得惱火。
甚至常常會有種不管不顧，直接掀翻桌子，一通亂砍的沖動。
可在現(xiàn)實面前，沖動，是改革派最大的奢侈。
“算了，本部院也不跟你講虛的。今后只要你們依法納稅，積極配合我寧波府衙的動作。”
“我保證，你們月湖陸氏，能在今日的基礎上，更上一層樓。”
“明年，府衙計劃撥銀七萬兩，修兩條路。一條，通往蕭山；另一條，則通往臺州府的寧海縣。這兩條路，皆以‘官馬大道’的標準修筑，沿途驛、鋪，也要按朝廷定制修建到位。”
“世伯此番回去后，可以尋鏡川楊氏磋商，你們兩家，一人一段。本部院這里，大體核算過，你們每家的利潤，當不低于一萬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