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神鞭楊方？！”
神識越過陳家莊外沃野良田。
陳玉樓‘看’著那個年輕人，有種說不出的熟悉感，總覺得在哪見到過。
直到目光落在他背后那桿用黑布纏繞，但隱隱還是能夠看出四棱闊面的精鋼長鞭，他才一下恍然大悟，反應(yīng)過來。
四棱七節(jié)打尸鞭。
金算盤弟子。
賽貍貓楊方！
數(shù)月前在撫仙湖龍王廟中，方才見識過羽蛇神、拜蛇人、綠色墳?zāi)梗瑳]想到回來陳家莊才十來天功夫，竟然又遇見了他。
再加上崔老道、周明岳的話。
儺神、鬼不語、謎蹤之國、四神斗三妖。
籠罩在這方世界上的霧紗，被掀開的越來越多了啊。
陳玉樓神色平靜，但眼底深處那一絲激動卻是掩蓋不住。
楊方此人，驍勇善戰(zhàn)，單論武力，絕對算是儺神篇的天花板，即便是崔老道都不行。
畢竟后者更擅長于道法。
也就是沒去天津衛(wèi)，不然就該是五神斬三妖了。
或者八絕八怪，十虎十龍了。
雖然只不過是猜想。
但也能從中一窺楊方的霸道之處了。
吐了口濁氣。
陳玉樓收起心緒。
目光也隨之從身前高墻上收回，選擇一路繞行。
此時天色已經(jīng)大亮，只不過昨夜下了點(diǎn)淅淅瀝瀝的雨，一早山林里云遮霧罩，幾人穿行在薄霧之中，發(fā)梢都被打濕。
“楊兄弟，前邊就是陳家莊了。”
老洋人神采奕奕。
指著不遠(yuǎn)處背靠青山，地處良田間的城鎮(zhèn)道。
他背著大弓，馬背一側(cè)則是懸著箭筒。
整個人看上去角箭拔弩、氣勢磅礴。
“不愧是陳家……”
楊方其實(shí)早就注意到了陳家莊。
一張臉上寫滿了驚嘆。
他們這一路，從石君山出發(fā)，沿途見過太多流民，陡然見到這樣一座阡陌交通、雞犬相聞的世外桃源，心里哪能不震撼莫名。
“掌柜的有容人之量。”
“不過，你最好把身上的江湖氣收一收。”
紅姑娘一襲紅裙，扎著馬尾，眉宇間英氣勃勃。
腰間懸著一把九節(jié)長鞭。
忽然提醒了一句。
面對她的提醒。
馬背上的楊方卻顯得有些恍然，只是失神的看著她手中長鞭，有驚嘆，更多的卻是一股濃濃的戰(zhàn)意。
自前幾年從方家山離開。
這些年里，他一直行走江湖，背著打神鞭四處倒斗。
他性格放蕩不羈，倒斗之余，最喜歡的便是尋人比試。
純粹的武癡一個。
不過，民國雖然武道昌盛，練武者猶如過江之鯽，但真正的高人，尤其是武道宗師，大都神龍見首難見尾。
楊方倒也遇見過幾個。
只是少有能讓他盡興的對手罷了。
沒想到，這一次過洞庭前往武陵山，途中竟讓他碰到了兩位女俠。
不但身手過人。
行事風(fēng)格也頗對他的脾氣。
楊方骨子里繼承了師傅金算盤的性格。
濟(jì)世救民、劫富濟(jì)貧。
只要遇到不平事，從來都不會視而不見。
當(dāng)日過山，一行山匪劫掠歸來，綁了十多個閨中少女，不用想都知道她們的下場，正要出手相救時，花靈和紅姑娘已經(jīng)沖陣。
原本他還擔(dān)心兩個姑娘家會羊入虎口。
結(jié)果……
不到半刻鐘。
三十來號人的山匪就被處理的干干凈凈。
楊方雖然沒有親身下場，但卻是時時刻刻提馬在一旁掠陣，順便將幾個試圖逃走的山匪解決。
讓他驚嘆的遠(yuǎn)不止兩人身手之凌厲。
更出乎他預(yù)料之外的是紅姑娘手中那把九節(jié)鞭。
柔而不綿、心隨意動，發(fā)力如山崩，行勁勝蛟龍，殺伐比起他手中的打神鞭絲毫不弱。
而今的江湖，練武之輩，要么專攻于拳腳，要么鐘情于刀槍，以長鞭為兵刃者幾乎一雙手?jǐn)?shù)的過來。
至少在此之前。
他還從未遇到過。
即便紅姑娘用的九節(jié)鞭，和他的打神鞭不盡相同。
前者以柔勁見長，他的竹節(jié)鋼鞭走的卻是力大勢沉、以力傷人的路子。
但這絲毫不妨礙他試圖一較高下，切磋過招的念頭。
只可惜。
這位紅姑娘性格冷漠，完全是生人勿進(jìn)。
就算他一路死皮賴臉的求著。
從頭到尾，她都不曾松口。
反而是那位花靈小道姑，平易近人，時不常說上幾句話，才不至于讓他尷尬。
直到閑聊中，得知楊方出身摸金一脈，師承金算盤時。
紅姑娘臉上才終于起了一絲驚訝。
作為陳玉樓心腹。
她很清楚，從滇南返程的一路上，掌柜的一直計(jì)劃于去一趟無苦寺，尋找了塵長老。
而那位，在出家之前，正是張三鏈子嫡傳弟子，也是此代摸金門的大師兄。
楊方身為金算盤弟子。
論輩分的話，豈不是還要稱了塵長老一聲師伯？
再加上，掌柜的向來喜歡結(jié)交江湖好漢。
她也是老江湖。
雖然對楊方無感，但對他的實(shí)力卻是極為認(rèn)可。
既然攆不走，那不如帶回陳家莊，讓掌柜的頭疼去。
而聽聞她們一個來自常勝山，另一個是此代搬山道人，楊方心中更是驚嘆。
當(dāng)年在方家山學(xué)藝。
他就聽師傅說過無數(shù)次。
倒斗江湖上，有摸金發(fā)丘，也有搬山卸嶺。
沒想到無意間撞上的兩個女子，來頭竟然如此之大。
多年來，他也曾聽聞陳玉樓以及鷓鴣哨大名，只不過一直無緣相見。
如今這么好的機(jī)會。
楊方哪里舍得錯過？
反正武陵山就在那，又不會長了腳自己離開，早去晚去又有什么區(qū)別？
當(dāng)即放棄了原本的行程。
跟隨三人來見陳玉樓與鷓鴣哨。
“紅姑娘放心，楊某又不是初入江湖的愣頭青，懂得分寸。”
失神片刻才反應(yīng)過來的楊方。
搖頭一笑。
不過從他不羈的神色就能看出來，一個字都沒聽進(jìn)耳朵里。
早就聽聞陳家三代盜魁。
常勝山更是統(tǒng)領(lǐng)南北一十三省綠林。
按理說，能夠坐上常勝山總瓢把子的人物，又豈會是那種小心眼的人。
見他目光閃爍。
言語中甚至透著幾分期待與急切。
紅姑娘暗暗嘆了口氣。
她剛才那句提醒，純粹是出于好心。
這家伙性格直，一根筋，腦子里只有武道修行。
見她沒松口答應(yīng)。
于是轉(zhuǎn)身就盯上了老洋人。
一路上不知道切磋了多少次。
聽他意思，這趟說是來拜會，實(shí)際上就是想找掌柜的和楊魁首打架。
只是……
哪一位，他是對手？
掌柜的實(shí)力通神，只身一人便能斬殺大妖。
而鷓鴣哨從出道至今，便是以身手名動江湖。
在瓶山時，更是憑著一枚金丹修行入道。
楊方雖然不錯，但和他們兩位老江湖相比還是嫩了點(diǎn)。
要是到時候，一根弦的跑上去要求比試身手，怕是要被打得道心破碎。
只可惜，這家伙完全沒聽懂自己的好意。
既然這樣，她也懶得多勸。
“走了。”
輕輕一拍身下馬背，一襲紅裙的她，猶如一道火焰破開晨霧，直奔不遠(yuǎn)外的陳家莊而去。
“紅姐姐，等等我。”
花靈也不耽誤，迅速追了上去。
見她們先行離去。
老洋人看了一眼楊方，見他一臉茫然，忍不住暗暗搖了搖頭。
本以為自己就已經(jīng)足夠愚鈍，不通世事。
沒想到一山還有一山高。
“走啊，老洋人兄弟。”
楊方對此毫無察覺，滿腦子都是見到陳玉樓、鷓鴣哨兩位魁首后的情形。
看老洋人束馬停在原地。
還忍不住催促了一句。
“……好。”
老洋人欲言又止，最終還是將到了嘴邊的話給咽了回去。
反正師兄和陳掌柜經(jīng)驗(yàn)老道。
尤其是后者，待人接物更是有一套。
總不可能真把人給打傷。
不再遲疑，扯了扯韁繩，身下老馬頓時往前奔行而去。
只是……
四人前后抵達(dá)莊外。
還未進(jìn)城。
遠(yuǎn)遠(yuǎn)就看見一道身著青衫的身影，從莊子另一側(cè)信步而來。
“掌柜的？！”
“是陳大哥。”
見到他的一剎那。
紅姑娘和花靈皆是一臉欣喜。
雖然出去才十來天，但不知道為何，卻有種恍如隔世之感。
本以為他在閉關(guān)，就算回莊了，也得幾天才能見到人。
沒想到，這才剛回，第一時間就見到了他。
“回來怎么也不打聲招呼？”
陳玉樓笑吟吟的看著兩人。
之前在火洞廟，他還琢磨兩個丫頭怕是都要玩瘋了，出去十多天都不見人，結(jié)果剛一下山，正好就能遇上。
“離的也不遠(yuǎn)……”
花靈一臉驚訝。
但深知掌柜性格的紅姑娘，則是低下頭，偷偷吐了吐舌頭。
這一幕恰好被后方趕來的楊方和老洋人見到。
兩人忍不住面面相覷，一臉的不敢置信。
楊方還好。
畢竟一行人相處時間并不算長。
但老洋人卻是知道，紅姑娘人如其名，性烈如火，手段驚人，山上伙計(jì)對她畏之如虎。
而在外人面前則是冷若冰霜。
即便認(rèn)識這么久。
兩人關(guān)系也是疏離間隙。
何曾見過她這副小女兒家的模樣？
“相安無事就好。”
陳玉樓目光掃過兩人，溫和道。
隨即視線落在楊方和老洋人身上。
“見過陳掌柜。”
老洋人起身抱了抱拳，隨即又想到了什么，趕忙指著一旁的楊方介紹道。
“這位是……”
但一句話還未說完。
楊方已經(jīng)提馬越過三人，一躍翻身下馬，背著打神鞭，大步流星的走到陳玉樓跟前，目光粲然，炯炯如火。
抱著拳頭咧嘴道。
“在下楊方，見過陳掌柜。”
他覺得自己已經(jīng)足夠嚴(yán)肅。
只是那張臉上，天生就有著幾分玩世不恭、放蕩形骸的味道。
不過。
陳玉樓卻毫不在意。
“打神鞭、賽貍貓，久仰楊兄弟大名。”
“咦……陳掌柜知道我？”
見他一口道破自己身份來歷，楊方不禁一臉錯愕。
他這些年，大都行走于黃河流域。
與湘陰相隔千里。
而且自己如今還未闖蕩出太大名聲，按理說陳掌柜不該知道自己才是。
“金算盤高徒，陳某豈會不知？”
陳玉樓笑著搖搖頭。
“更何況，楊兄弟難道不知我是做什么的？”
“倒斗……對啊。”
楊方一怔，脫口而出，話說到一半才反應(yīng)過來，忍不住一拍額頭恍然大悟。
眼前這位可是一十三省綠林總把頭。
又是此代卸嶺魁首。
消息靈通。
就算不知道自己，又豈會沒聽過師傅的大名？
“陳某多年前就有過拜會尊師的念頭，只可惜一直被事情拖累，不知尊師可好？”
身前的楊方，看上去不過二十左右。
正是年少正當(dāng)時。
算起來應(yīng)該出山還沒多少年。
而且看上去，似乎還不曾結(jié)識崔老道、孟奔、馮殿臣以及澹臺明月、瞎老義等人，洛陽城斬屠黑虎也就無從說起。
“不瞞陳掌柜，我也已經(jīng)有幾年沒見師傅他老人家了。”
說到金算盤。
楊方臉上那抹放蕩不羈的神色，才終于斂起。
他跟在金算盤身邊學(xué)藝多年。
盡得摸金尋龍?jiān)E。
只不過下山后，一直行走江湖，再未曾回去。
如今聽到陳玉樓提及，他心里不禁生出幾分思念。
見他語氣不像作偽。
陳玉樓忍不住暗暗嘆了口氣。
按照原著中的說法，楊方離去后不久，金算盤便去了龍嶺，借著魚骨廟遁入那座西周墓中。
這么算的話。
如今極有可能兇多吉少，怕是已經(jīng)坐化。
目光不動聲色的掃過他衣領(lǐng)處。
楊方身上并無摸金符。
也驗(yàn)證了這一點(diǎn)。
“不說這些，楊兄弟遠(yuǎn)道而來，先進(jìn)莊休息如何？”
“休息不急。”
楊方擺擺手。
轉(zhuǎn)瞬間眼神里那抹黯色便消失無蹤，重新被一抹濃濃的火意覆蓋。
“江湖上都說陳掌柜身手過人。”
“不知道能不能給我一次切磋的機(jī)會？”
來了……
見他當(dāng)面下帖。
身后三人不禁相視一眼，神色間皆是閃過一抹無奈。
這一路上，他們算是見識過了楊方的性格。
哪怕只有一點(diǎn)空閑。
都能聊到武道兩個字上去。
老洋人覺得自己就已經(jīng)足夠武癡，畢竟之前沒少拉著昆侖較量切磋，見識過楊方后，他才發(fā)現(xiàn)跟他一比，自己簡直不值一提。
“切磋？”
陳玉樓眉頭一挑。
深深看了他一眼。
幾乎就是瞬息之間，楊方便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氣血如汞、隱隱有虎豹雷音。
一身經(jīng)脈竅穴打通大半。
他這個年紀(jì)，能在武道上有這份成就，確實(shí)遠(yuǎn)勝常人。
不過……
與他之間差距還是太大。
他若修行，見自己就如蚍蜉見青天。
“陳某已經(jīng)多年不與人動手。”
收回目光。
陳玉樓看著他那雙灼灼如火的眼睛。
說起來，楊方與他其實(shí)有諸多相似住處。
尤其是那雙夜眼。
絕對是整個鬼吹燈世界中，獨(dú)一無二的存在。
“不過……”
一聽他話里的婉拒之意，楊方心頭不禁生出幾分失落，但當(dāng)他話鋒一轉(zhuǎn)時，失落里又迅速生出一抹期待。
“楊方兄弟要是不急，這兩天暫且在莊子住下。”
“過幾日我給你找個人，絕對讓你滿意，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