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dāng)霧蒙蒙的太陽,從鉛云中鉆出。
接連飄了三五天雪的天穹終于放晴。
一縷縷日光,越過橫亙在沙海中的黑龍山脈,投射到大地上,一座古老、孤寂,滿是滄桑斑駁的古城,也在光影中漸漸顯現(xiàn)出淪落。
古城墻壁上,能夠見到明顯的分界線。
似乎在沙海中封存了無數(shù)年。
光暗分明。
一如外圍那截低矮破損的城墻,將內(nèi)外隔斷的同時,也分開了死寂和生機(jī)。
“嚯,放晴了!”
“弟兄們快出來看,出太陽咯。”
“終于不用再冒雪了。”
城墻外。
一座座拔地而起,形如傘蓋的營地中。
歡呼聲不斷。
一道道聲音也掀開簾門從里鉆出來,望著漸漸散去的鉛色云團(tuán),以及灑下來的金光萬丈,只覺得說不出的激動。
“帕特老爺子,你這有點東西啊,說要放晴竟然成真了。”
一般年輕人將帕特圍在中間,嘰嘰喳喳的說著。
“那可不,好歹老頭子我在西域生活了大半輩子,這點本事還是有的。”
帕特提著一只煙筒,吧嗒吧嗒的抽著,笑瞇瞇的道。
從昆莫城到現(xiàn)在。
轉(zhuǎn)眼差不多已經(jīng)過去了一個來月。
他也早和大家伙混熟。
原本還擔(dān)心會不會不好相處,但時間一長,他才發(fā)現(xiàn)這幫小子熱心的很,對他老頭子也極為照顧。
“老爺子這個。”
幾個人紛紛豎起大拇指。
帕特臉上的笑容更是遮掩不住。
西域不像漢地。
尤其他還是維人。
世世代代只能賣命于巴依老爺,替掌柜家當(dāng)牛做馬。
這趟出來,他才發(fā)現(xiàn)人和人之間,除卻主仆也能相處。
“話說這么好的天氣,那今天是不是就得出發(fā)了?”
“肯定的,拐爺不是早說了,等天一放晴就不耽誤行程。”
“來了……”
說話間。
花瑪拐似乎是被歡呼聲驚動,也從帳篷里走了出來。
迎著天穹上那輪大日。
陽光曬在身上,竟是暖洋洋的。
他一時間不禁怔在了原地。
這幅情形,他都記不清有多久不曾見到了。
自入西域開始,不是風(fēng)霜冰雪,就是漫天黃沙,這等春風(fēng)和煦的景象,不知道還以為是一夜入春了。
“還愣住干啥?”
“生火做飯,收拾行李,準(zhǔn)備出發(fā)返程!”
深吸了口氣。
一股冰涼在鼻間和喉嚨里劃過。
自小在湘陰長大的他,這輩子也不曾想過,冬天的冷竟然是有味道的。
掃了眼眾人。
花瑪拐大聲道。
掌柜的他們已經(jīng)離開幾日,這些天,他們也將精絕古城挖地三尺,不得不說,這座西域古城,上千年時間里雖然遭受過無數(shù)同行光顧,但遺留的明器卻是多的驚人。
而且風(fēng)格迥異于漢地。
他都能想象得到。
等他們返回陳家莊。
這些精美器物,出現(xiàn)在搬金樓的那一刻,將會給那些古玩藏家、老江湖帶去多大的震撼。
“是。”
隨著他振臂一呼。
剎那間,數(shù)百號伙計紛紛山呼響應(yīng),然后兵分?jǐn)?shù)路,有人負(fù)責(zé)生火做飯,有人收拾帳篷營地,更多的則是去搬運(yùn)裝貨。
整個古城外,一派朝氣蓬勃的景象。
花瑪拐臉上也是難得露出一抹輕松。
自掌柜的他們離開,他肩膀上的擔(dān)子就重了許多,幾百號人遠(yuǎn)在西域之外,吃飯睡覺都不是小事。
何況。
黃沙下的古城中。
經(jīng)常還能見到黑蛇、沙蝎以及各種毒物。
稍不小心,就會伴隨著死傷。
掌柜的、昆侖、紅姑娘他們不在,遇到事連個商量的人都沒有。
可想而知。
花瑪拐得操多少心。
還好。
今日天氣放晴,總算能啟程了。
不至于窩在這鬼地方,又干又冷,每天睜開眼,一抹鼻子全是血,身上的被子隨便一抖,能落下來半斤黃沙。
要不是為了那些金銀明器。
他打死都不愿意來這地。
但是吧,該說不說,這沙漠里也是奇怪,土里不長草不長樹,偏偏一鏟子下去就能挖出幾塊銅錢金銀。
要是倒斗也這么容易。
他們這些年也不必如此辛苦。
回帳篷里,找出還剩半袋的馬奶酒,找了座無人的沙丘一屁股坐下,花瑪拐抿了一小口,看著周圍忙碌的身影,只覺得說不出的愜意。
心里已經(jīng)在盤算。
等這趟返回,明器出手后,是置地還是再開些店鋪的事了。
陳家這些年,古玩店點當(dāng)鋪,一直沒法走出三湘四水。
家里那些叔伯輩,倒是提過幾次,但掌柜的對此似乎并不怎么上心,每次總拿再等等一類的話搪塞過去。
但生意這東西。
尤其還是古玩行,就得靠時間慢慢布局。
這眼看天下亂世之象。
萬一哪天真打起來,都說盛世古董亂世黃金,到時候沒法脫手出貨,可就要都砸手上了。
甚至,他都已經(jīng)想好了地方。
如今真正稱得上繁華大城的,無非北平、津門、上海灘、金陵、江城、羊城、港島以及關(guān)外奉天。
北上顯然不太現(xiàn)實。
現(xiàn)在滿天下誰不知道,北邊都快打破天了,戰(zhàn)火不知道持續(xù)了多少年,沅江上幾乎天天都能看到從北邊南下逃難的大船。
這種時候去北邊肯定不行。
那就只剩下金陵、江城、羊城、港島以及上海灘。
羊城和港島路途太遠(yuǎn)。
也能排除。
其實就三個選擇。
金陵十三朝古都,自古就是繁華之城,就算從未去過,但他也聽過朝天宮黑市,跟北平的潘家園那可是齊名的存在。
江城毗江而居,三鎮(zhèn)之地,水運(yùn)發(fā)達(dá)。
最關(guān)鍵的是,和長沙城之間相隔極近。
過去了也好照應(yīng)。
至于上海灘……
花瑪拐仰頭灌了一大口,混合著奶香的烈酒,順著喉嚨滑入腹中,那雙微微瞇著的眼底透著幾分說不出的復(fù)雜。
那地方,他聽過無數(shù)次。
十里洋場,車水馬龍。
但更多的卻是一夜被毀的月亮門。
是了。
這么多年過去。
終歸是要去一趟的。
紅姑娘雖然嘴上不說,但相識這么多年,他們卻不能故作不知。
“那就暫定這三城,等匯合了,再和掌柜的商量下。”
花瑪拐目光一閃,心里已經(jīng)有了決定。
“嗯?烏娜……”
胡思亂想間,忽然間,遠(yuǎn)處營地間出現(xiàn)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似乎是剛從古城中返回。
不是烏娜姑娘還會是誰?
從掌柜的他們離開,烏娜就獨身一人,很少與人說話交流,男女有別,他又不好去多問。
掌柜的,也不知道咋想的。
花瑪拐搖搖頭。
花靈、紅姑,對他都是一心一意,但他卻一心沉浸于修行,始終沒有捅破這一層窗戶紙。
他作為外人,也不敢說。
暗自腹誹了幾句,花瑪拐將最后一點馬奶酒仰頭一口飲盡。
隨后才從沙丘上一步步返回營地。
與伙計們簡單用過早飯。
不多時。
駝鈴聲中。
長長的隊伍,迎著寒風(fēng),從精絕古城一路往南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