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世錚的建議在辦公室里回蕩，戴雨農的手指依舊在扶手上不輕不重地敲擊著，節奏平穩，卻帶著無形的壓力。
他沒有立刻表態，目光再次落到林易身上，那眼神深邃如潭，仿佛要將林易從里到外看個通透。
林易屏住呼吸，垂手肅立，等待著戴雨農最終的決定。
他知道，戴雨農在軍情處內一言九鼎，自己的命運完全被掌控在戴雨農的一念之間。
好在他這次獻上了厚禮，或許能讓戴雨農的槍口抬高一寸。
時間仿佛凝滯了幾秒，終于，戴雨農敲擊扶手的手指停了下來。
他既沒有肯定徐世錚的提議，也沒有否定，只是用一種聽不出喜怒的平淡語氣對林易說道：“此事關系重大，涉及內部人員，需慎之又慎。徐公既然信你，給你這個機會，你就先按照名單，將這八人的背景、社會關系、近日言行，詳加核查，形成報告，將可疑人員直接報給徐公，如何處置，待查清后再議?！?/p>
他沒有把話說死，既給了徐世錚面子，默許了讓林易參與調查，又將最終決定權牢牢抓在自己手中，留足了回旋余地。
“是！卑職明白！定當竭盡全力，細致核查，不負處座和徐公信任！”
林易心中一塊大石終于落地，知道這一關暫時算是過去了，連忙肅然應命。
戴雨農不再多言，緩緩站起身，徐世錚也立刻跟著起身相送。
“墨公，后續事宜，你與他交代吧?！?/p>
戴雨農對徐世錚說了一句，又瞥了林易一眼，目光意味深長，隨即邁步向門外走去，警衛無聲地跟上。
“處座慢走?！毙焓厘P和林易同時躬身相送。
直到戴雨農的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辦公室的門被輕輕帶上，林易才感覺那猶如實質的壓迫感驟然消失。
他不由自主地暗暗吐出一口濁氣，這才驚覺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濕，涼颼颼地貼在襯衫上。
他由衷的感覺，面對這位心思難測的諜王，剛才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如同在刀尖上行走。
而這次看似有驚無險的過關，實則兇險萬分，全憑自己此前立下的潑天功勞和獻上的厚禮作為緩沖，再加上徐世錚從中斡旋，才算勉強過關。
可戴雨農最后那意味深長的一瞥，林易讀懂了其中的含義，既有警告敲打的成分，也有留用觀察的信號。
“坐吧?！毙焓厘P的聲音將林易從后怕中拉回現實。
“謝徐公?！绷忠滓姥宰?，姿態恭敬，帶著發自內心的感激:“方才……多謝徐公出言維護，否則卑職此次恐難輕易過關?！?/p>
徐世錚拿起茶杯呷了一口，語氣平和：“此次你回鄉，千頭萬緒，既要清理門戶，又要應對日諜，能在短短兩日內取得如此戰果，已屬難得，出現些許疏漏，也在所難免。雨農兄治下極嚴，尤其重視細節，此番借機敲打于你，也是題中應有之義。你需明白，木秀于林，風必摧之。你此前表現太過耀眼，又非他絕對嫡系，他借此機會壓一壓你的鋒芒，既是立威，也是……嗯，一種馭下之道吧?！?/p>
徐世錚的話說得相當不含蓄了，直接點破了戴雨農的借題發揮。
這一招切入得很是時候，既糾正了林易的失誤，防止他因功自傲，也是對他這個“非嫡系”干吏的一種掌控和威懾。
這便是戴雨農這個上位者的政治敏銳力和馭下平衡之術。
“卑職明白。定當謹記此次教訓，日后行事必更加周密，不負徐公期望?！绷忠渍\懇地說道。
“嗯，明白就好，寵辱不驚，方能成大事。”
徐世錚滿意地點點頭，話鋒一轉，語氣帶上了幾分關切：“對了，令尊的傷勢，現在如何了？”
聽到徐世錚問起父親，林易心中一暖，神色黯淡了幾分：“勞徐公掛心，家父性命雖已無礙，但爆炸帶出的高溫蒸汽導致皮膚大面積燒傷，身體極為虛弱，如今仍臥病在床，需長期靜養。翟科長已幫忙聯系了中央醫院，協調好了收治事宜。卑職打算這兩日便將家父接來金陵診治，希望能有起色?！?/p>
徐世錚輕聲一嘆，仿佛是為舊識的病情而感傷，隨后微微頷首，對翟剛的做法表示認可：“中央醫院條件是好不少，翟剛此事辦得妥當。令尊若有進一步的就醫需求，你也盡可向我開口。”
“徐公，您對我.....”林易感激涕零地道：“實在是恩同再造啊！林易無以為報，必將結草銜環.....”
徐世錚擺擺手，示意他不必多言，隨即又問道：“那你林家后續之事，處理得如何了？”
“回徐公，經此大變，卑職與族中長輩商議，已打算將家中產業變賣，離開紹興。”
“哦？”徐世錚抬眼望向林易，目光中帶著一絲難得的好奇：“為何如此匆忙？你們打算遷往何方，可有章程？”
林易坐直身體，態度恭敬：“依目前形勢看，日軍侵華在即，發動這次事件只不過是打前站罷了，后續免不了繼續騷擾我們。為避禍端，以求家族延續，林家已決定舉族西遷，初步計劃，是以重慶為首站，那里畢竟是，相對安全，亦可尋些機會；若形勢有變，則再圖昆明，以求保全家族血脈?！?/p>
徐世錚端起茶杯，正待啜飲。
可當他聽到林易口中清晰地說出“重慶”“昆明”這兩個地名，尤其是將其與“日軍侵華在即”“國民政府屆時將遷往內陸”的判斷聯系在一起時，他端杯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徐世錚杯中微漾的茶水甚至濺出了一兩滴，落在紫檀木的茶幾上，留下幾點深色的印記。
他緩緩放下茶杯，抬起眼，目光第一次如此銳利而專注地落在林易臉上，那目光不再是上司對下屬的審視，也不是長輩對晚輩的溫和，而是一種混雜著震驚、探究、乃至一絲難以置信的深沉注視。
辦公室內的空氣仿佛都凝滯了剎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