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站會議室。
窗戶關得嚴嚴實實的,卻仍擋不住臘月里滲進來的寒意。
炭火盆在墻角噼啪作響,騰起的青煙與眾人吞吐的煙霧混雜在一起,讓本就光線不足的房間更顯沉悶。
長條桌旁坐著十來個人,領口解開的,袖子挽起的,姿態各異,卻都透著一股子焦躁。
王天木坐在主位,指間夾著半截香煙,面無表情地將一份電文推到桌心。
“都看看。”
他的聲音不高,卻讓交頭接耳的嘈雜瞬間靜了下去:
“總部剛來的電文,任命林易為北平站站長,即日生效。
我暫代主持工作的職務,到此為止。”
電文在幾個人手中傳閱,紙頁摩擦的窸窣聲格外清晰。
有人皺眉,有人撇嘴,更多的是交換著意味不明的眼神。
“林易……”
行動組一分隊隊長張彪先開了口,嗓門粗糲:
“就是前陣子傳聞要空降來的那個?什么來頭?”
“二十六歲,總部行動科副科長,前些天剛升的中校。”
王天木彈了彈煙灰,語氣平淡得像在讀檔案:
“處座親自點的將。
根據可靠消息,他明天中午的火車,抵達前門車站。”
他環視一圈,目光在幾張臉上刻意停留:
“人都要來了,接站的事,各位議一議。
場面總得過得去,別讓人說我們北平站不懂規矩。”
他話音剛落,張彪就把茶缸子往桌上重重一撂。
“接站?王站長,我不是沖您。”
他先朝王天木拱了拱手,隨即眉毛一豎:
“我就是不明白總部咋想的!
這大半年,站里大小事務,哪件不是您帶著弟兄們拼死拼活扛下來的?
鬼子眼皮底下搞制裁、除漢奸,幾次險象環生,弟兄們流的血、折的人,總部看不見?
憑什么他一個二十啷當歲的毛頭小子,坐趟火車就來摘桃子?”
“就是!”
行動組三分隊隊長趙鐵栓跟著拍桌子:
“王站長是咱們北平站自己人!
要資歷有資歷,要功勞有功勞,升上去,弟兄們心服口服!
空降個愣頭青,他知道北平城幾道門?
知道那些地頭蛇哪個是笑面虎哪個是白眼狼?”
二分隊隊長吳奎陰惻惻地補了一句,手指點著桌面:
“再說了,他的軍銜才是中校,而且還是剛升的。
王站長也是中校,卻是多年的老資歷。
憑啥他就是正職,王站長就得給他當副手?
論年歲、論經驗、論對北平這塊地的熟悉,哪點輪得到他騎在王站長的頭上?
這人事安排他娘的不公平!”
會議室里嗡嗡作響,幾個行動隊長你一言我一語,火氣越說越旺。
總務、會計幾個后勤部門的負責人則低頭喝茶,眼皮都不抬一下,選擇明哲保身。
情報組長陳恭澍靠在椅背上,指尖輕輕摩挲著溫熱的茶杯壁,嘴角掛著一絲近乎看不見的淡淡笑意。
行動組這幾個莽夫,果然是王天木養熟的狗,吠得正是時候。
他通過自己的秘密渠道,早就摸過林易的底——
這位林中校可不是什么善茬,更不是什么都不懂的愣頭青。
摘星案、櫻花案的具體偵破經過,陳恭澎找總部的熟人了解了一下,越問他是越心驚。
林易在辦這兩個案子的時候干凈利落,抓得又狠又準,手腕老辣得不像個剛入行的年輕人。
短短兩三個月時間,間諜加漢奸有幾十個都折在了他手上!
這人絕不是泛泛之輩!
更重要的是,陳恭澎可是打聽過了,林易的背后明面上站著徐世錚,可實際卻頗得委員長青睞。
不過,這些情報,他卻一個字都沒打算說。
狗咬狗,一嘴毛,他樂得看戲。
于是他只是微微笑著,目光低垂,仿佛在研究茶杯里浮沉的茶葉梗,不表態,不發聲。
“咳咳。”
電訊組長魏大銘清了清嗓子。
他年紀稍長,面容瘦削,戴著眼鏡,說話總是慢條斯理,卻往往能在一片喧鬧中讓人靜下來聽。
“幾位隊長,火氣別那么大。
有些話,我不得不提醒一句。”
他推了推眼鏡,視線掃過張彪幾個:
“我這邊,今天下午跟總部的兄弟通聯時,多問了一句。
你們猜怎么著?
這位林站長出發離京,是戴老板親自到下關車站送的。
兩人在站臺上話別,足有一刻鐘。
戴老板還拍著他的肩膀,頗為親昵和信賴。”
話音落地,會議室里驟然一靜。
剛才還憤憤不平的張彪,嘴巴半張著,像是被掐住了脖子。
趙鐵栓臉上的橫肉抽搐了一下。
吳奎陰郁的眼神里閃過一絲驚疑。
戴雨農親自送行?
這分量,可就完全不一樣了。
他們可以不服空降,可以看不起年輕人,但沒人敢輕忽“戴老板親自送行”這七個字背后代表的意義。
幾人剛才還燒得正旺的氣焰,像被一盆冰水迎頭澆下,只剩幾縷尷尬的青煙。
王天木這才緩緩掐滅了煙頭,目光平靜地掠過幾個噤若寒蟬的行動隊長。
“都說完了?”
他的聲音依舊平穩,聽不出喜怒:
“總部的命令,處座的安排,也是你們能質疑的?
還有沒有點組織紀律?”
他頓了頓,語氣放緩,仿佛在閑話家常:
“這位林站長,年輕是年輕,可也不是沒有來歷。
別的功勞暫且不提,單說西安事變那會兒,他在委員長跟前,是露過臉立過功的。
聽說,很得委員長的賞識。”
他沒有明說“攀附”、“馬屁精”這樣的詞,但話里話外那股子味兒,在場的人都咂摸出來了——
哦,原來是這么上來的。
晉升中校靠的不是真刀真槍的功勛,是關鍵時刻“表現突出”,是走了上層路線。
果然,張彪立刻覺得腰桿又硬了些,低聲嘟囔:
“西安那時候,豁出命去的弟兄多了去了!
我要是在現場,未必比他差!”
趙鐵栓哼道:“運氣好罷了,趕上了。”
吳奎冷笑,聲音不大,卻足夠讓所有人聽見:
“既然是這等人物,那倒好辦了。
來了北平,咱們好吃好喝伺候著,面上的事情做足。
至于站里真正的門道和要命的關節,他一個外來戶,懂什么?
隨便糊弄糊弄,他也看不出個子丑寅卯。
日子久了,自然知道這潭水有多深,該誰說話,還是誰說話。”
王天木聽著,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直到幾人說得差不多了,才又咳了一聲。
“越說越不像話!”
他板起臉,語氣嚴肅了些:
“林站長是總部任命的一站之長,代表的是處座的信任。
你們那些歪心思,都給我收起來!
以后要尊重、服從,全力配合林站長工作,聽見沒有?”
這番訓斥,聽起來義正辭嚴。
可在場諸人誰不明白,該點的火已經點著了,該埋的刺也已經埋下了。
林易的威信?
還沒來,就已經被掃掉了一大半。
“接站的事,就這么定。”
王天木不再給其他人發言的機會,一錘定音:
“明天中午,恭澍。”
他看向一直沉默的陳恭澍:
“你帶兩個機靈點的兄弟,開車去前門車站,把人接上,禮數要周到。”
陳恭澍抬起眼,微微一笑,簡短應道:“明白。”
“我嘛。”
王天木站起身,撣了撣衣服下擺并不存在的灰塵,顯得老神在在:
“我就帶著站里其他各位,在‘聚賢樓’擺一桌接風宴。
總要顯出我們北平站的團結熱情。”
他說完,不再看任何人,轉身率先走出了煙霧繚繞的會議室。
門關上,隔斷了外面的光線。
會議室里寂靜了片刻,隨即響起椅子拖動和低聲議論的雜音。
炭火盆里的紅光明明滅滅,映照著幾張心思各異的臉。
陳恭澍慢慢喝完杯子里最后一口已經涼透的茶,也站起身。
經過張彪身邊時,陳恭澎聽到他正對吳奎咬牙低語:“……明天先看看是個什么成色……”
陳恭澍腳步未停,嘴角那絲笑意深了些,徑直推門走入外面昏暗的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