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里落針可聞,張彪、趙鐵栓、吳奎都下意識抬起了頭,臉上的“惶恐”被真實的驚訝取代。
就連一直垂著眼皮的陳恭澍,也微微抬了抬眼,看向林易。
王天木臉上的嚴肅還沒完全褪去,此刻又蒙上了一層錯愕。
他昨天和林易商議時,林易只提了“可以嘗試從有家眷在國統區的目標入手”的大方向,何曾有過如此詳盡具體的名單和信息?
這些檔案……他是什么時候拿到并分析出來的?
林易似乎沒看到眾人的反應,繼續用那種平鋪直敘卻極具分量的語氣說道:
“這些人,官職雖然不高,但在殷汝耕的偽軍隊和警察系統內都掌握著一定的實權和具體人馬,接觸得到部分情報和行動部署。
更重要的是,他們的根,還在我們這邊。”
“殷汝耕能拿捏他們的,無非是利誘、恐嚇,或者他們自己一時糊涂踏錯的把柄。
但我們能給的,是他們割舍不掉的‘根’。”
他的聲音沉了下來,帶著一種冰冷的決斷:
“計劃分五路,每路兩人,攜帶目標檔案及活動經費,即刻出發,前往目標戶籍登記的老家地址。
任務:第一,核實家庭成員現狀;
第二,如條件允許,以‘親友接引’、‘躲避戰亂’、‘政府安置’等合適名義,將他們全部、安全地‘請’來北平。
記住,是悄無聲息地‘請’!
我不管你們用什么手段,動作一定要干凈,不得驚動地方,更不能暴露身份和最終目的。
萬一情況有變或對方的家人已不在原址,則就地收集信息,詳細調查其親屬社會關系,形成報告交回站里。”
“一旦將人接到北平,安置在絕對安全的地點,下一步,便是通過他們,與目標建立‘聯系’。
屆時,是動之以情、曉之以理,還是陳說利害、加以必要的‘勸說’,主動權就在我們手中了。”
說完,林易從座椅旁拿起一個早已準備好的牛皮紙檔案袋,解開系繩,從里面抽出幾份分別用不同顏色標簽區分好的薄薄卷宗。
“具體行動分組和目標資料如下。”
他不再給任何人插話或質疑的機會,直接開始宣布:
“第一路,前往保定清苑,目標劉永貴家屬。
由張彪,帶領行動隊趙小川執行。
這是劉永貴的檔案和其老家具體情況。”
一份貼著紅色標簽的卷宗被推到了張彪面前。
張彪下意識地接過,觸手是微涼的紙張,他翻開一看,里面不僅有文字記錄,甚至還有一張模糊但能辨認的劉永貴半身舊照,以及手繪的劉家坨村居大致方位圖。
“第二路,天津靜海,目標周文海之母。
由趙鐵栓,帶領電訊組李素梅執行。
李素梅是靜海人,熟悉當地情況,便于掩護。”
說著,他將黃色標簽卷宗推給趙鐵栓。
“第三路……”
“第四路……”
“第五路,目標情況特殊,需更為謹慎。
由吳奎親自負責,帶領總務科擅長交際的王富貴前往。”
五份卷宗,精準地分配下去。
每一份都對應一個具體目標,一條明確的路線,一組指定的人員。
沒有討論,沒有征詢,只有不容置疑的指派。
林易最后環視一圈,目光特意在王天木略顯僵硬的臉上停頓了半秒,然后沉聲道:
“各組任務獨立,目標檔案內容僅限本組兩人知曉。
從現在起,直至任務完成或接到新指令,各組之間嚴禁橫向交流任務細節,包括在站內。
所有進展,只通過指定渠道,單獨向我匯報。”
“此行風險不小,既要隱蔽迅速,又要達成目標。
諸位都是老手,具體如何操作,因地制宜,我只要結果。”
“都清楚了嗎?”
行動隊三人面面相覷,隨后又一同抬眼望向王天木,滿臉疑惑。
顯然,他們被打了個措手不及。
而王天木臉上卻看不出什么表情,他直到現在才知道自己被林易擺了一道!
但是,當著這些人的面,他又不能公開跟林易唱反調,于是只好先沉重地點了點頭。
張彪見狀,捏著手中的卷宗,粗聲應道:“清楚!”
趙鐵栓和吳奎也幾乎同時回答:“明白!”“收到!”
陳恭澍依舊沒說話,只是默默收起了分給他那一路的卷宗,動作輕快。
王天木坐在那里,看著林易瞬息之間完成部署,將一項剛才還被質疑“脫離實際”的計劃,拆解成五個具體可行、責任到人的秘密任務。
甚至,林易連人員搭配和行動要領都考慮到了。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安排的那場“質疑-定調”的戲碼,在對方拿出如此周全、狠辣且已然進入執行層面的方案時,顯得多么可笑和無力。
林易這不是在和他們商量戰略,而是在直接下達戰術指令。
而他王天木,和所有人一樣,直到此刻才看清這指令的全貌。
他臉上那嚴肅而權威的表情終于有些維持不住,眼底深處掠過一絲難以置信的愕然,以及被完全繞過和信息滯后的惱怒與隱隱不安。
林易……他手里到底還握著多少自己不知道的東西?
他昨天跟自己說的“大概”,根本就是煙霧!
“清楚就好。”
林易對張彪三人的回應不置可否,目光掃過,最后定格在王天木那張極力維持平靜的臉上。
“此次行動,代號‘尋根’。”
他緩緩站起身,雙手撐在桌沿,身體前傾,形成一種無形的壓迫感。
“旨在釜底抽薪,直擊要害。我要的,是精準、隱秘、果斷。
任何一組暴露或失敗,都可能打草驚蛇,牽連其他各組,導致全盤計劃泄露。
所以,保密高于一切,紀律重于泰山。
誰若違反剛才宣布的行動紀律,”
他頓了頓,聲音里透出一股寒意:
“無論有心無意,均以通敵論處,咱們軍情處的家規,你們應該心里都有數!”
這番話擲地有聲,身為一站之長的權威顯露無疑。
所有人都意識到,這不再是一次可以討價還價或敷衍了事的普通任務。
“現在散會!
拿到檔案的諸位,給你們半小時時間熟悉資料,領取經費和必要裝備。
半小時后,各自從不同路線、以不同身份,奔赴目標地點。
不必再來向我辭行,我只要看到后續的行動報告。”
林易說完,率先拿起自己面前的茶杯和空檔案袋,轉身走向門口,動作干脆利落,沒有半分拖泥帶水。
“是,站長!”
陳恭澍第一個站起身,對著林易的背影微微拱手,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但動作干脆,隨即拿起自己的卷宗,快步離開了會議室,沒有任何遲疑。
張彪、趙鐵栓、吳奎三人則慢了半拍,不約而同地再次看向王天木,眼神里帶著征詢和一絲未散盡的茫然。
這突如其來的詳盡任務,與之前王天木暗示的“從長計議、困難重重”截然不同,讓他們有些無所適從。
王天木心中暗惱這三人的遲鈍,此刻任何多余的交流都可能落人口實,但他更不能完全放任。
他深吸一口氣,臉上擠出慣常的、略帶威儀的沉穩神色,對三人沉聲道:
“都聽清站長的命令了?任務緊急,各自去準備吧。
行動前……我還有些具體注意事項要交代你們,隨我來辦公室一趟,抓緊時間。”
他特意強調了“行動前”和“注意事項”,試圖在最后關頭重新抓回一點掌控感,至少要讓這三人明白,誰才是他們真正該匯報和依靠的人。
三人如蒙大赦,連忙應道:“是,副站長!”
收起各自的卷宗,跟著王天木匆匆離開了會議室。
林易走到門口時,恰好聽到王天木最后那句話。
他當然知道王天木想干什么。
這樣一來,他的第二步棋才會更有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