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通縣偽政府內衛隊長趙德標家的書房里,只亮著一盞綠罩臺燈。
光線昏黃,勉強照亮紅木大書桌的一角。
其余部分,連同四壁書架和墻上的“禮義廉恥”橫幅,都沉在濃得化不開的陰影里。
空氣里浮動著線香味和舊書陳紙味。
趙德標的頭號心腹正垂手站在桌前,帽子夾在腋下,額頭在昏光下泛著細密的油汗。
他剛剛結束匯報,聲音壓得極低,仿佛怕驚擾了窗外假山石上歇著的寒鴉。
“……情況就是這樣,老大。
咱們內保隊第三組的王順、李有田,這半個月來,行為確實有些反常。
王順休班總往城西‘一壺春’茶館跑,一坐就是一下午,見的都是生面孔。
李有田更怪,他老娘病重,卻恰好有人幫忙請了德國大夫,藥費全包了。
底下兄弟留意到,他們倆私下碰過頭,就在昨天夜里,李家后巷。”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一下:
“雖然還沒拿到實據,但結合喜鵲傳來的消息,北平站恐怕是成功策反兩人了。”
書桌后,趙德標靠在寬大的高背椅里,整個人幾乎陷進去,只有一雙戴著翡翠戒指的手,指肚對著指肚,靜靜地搭在深紫色的綢面馬褂上。
他閉著眼,像是睡著了。
半晌,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帶著一種長期養尊處優沉淀下來的沙啞磁性,像磨砂的玉。
他仍閉著眼:“你跟了我幾年了?”
“回老大,整整七年了。”
“七年,不短了。”
趙德標終于睜開眼,眼里沒什么波瀾,甚至帶著點溫和的笑意,可那笑意浮在表面,底下是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
“你說,北平站的王老頭,還有他那幫學生娃娃,怎么就學不乖呢?總喜歡玩這種挖墻腳的小把戲。”
手下不敢接話,腰彎得更低了些。
趙德標微微前傾,臺燈的光終于照亮了他大半張臉。
四十許人,面皮白凈,保養得宜,只是眼袋有些松垂,嘴角兩道深深的法令紋,不說話時也透著一股刻薄與算計。
他伸出兩根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輕輕叩了叩。
“兩個人,小角色,掀不起風浪。
但既然是王老狐貍和新來那個林站長伸過來的觸須,咱們就得……好好接著。”
他語氣一轉,變得清晰而冷硬:
“聽著:第一,王順、李有田,給我看住了。
他們平常干什么,還讓他們干什么,見什么人,說什么話,你安排得力的人,一字不落,給我記清楚。
但要像影子一樣,決不能驚動。
我要看看,北平站打算用這兩枚小棋子,走一步什么棋。”
“是!老大放心,絕對做得滴水不漏。”
“第二,”
趙德標靠回椅背,手指無意識地把玩著一枚溫潤的羊脂白玉佩:
“給喜鵲傳信,加大探查力度,不惜代價,務必把北平站下一步針對通縣和殷主席的整個行動計劃,給我摳出來。
時間、地點、人手、方式,我要知道得明明白白。”
“是!”
交代完這兩件事,趙德標似乎輕松了些,那點浮在表面的笑意濃了起來,漸漸變成毫不掩飾的嘲諷。
他搖了搖頭,像是想起了什么極其可笑的事。
“說起來,王天木也是黨國的老特工了,怎么手下盡是些愣頭青?”
他嗤笑一聲:
“上次,想趁亂在碼頭上搞破壞,接應南邊的宣傳品。
結果呢?
咱們的人提前一刻鐘得到風聲,稍微布置了一下,他們的人就撞進了口袋,連人帶‘貨’,一鍋端。
那個帶隊的,叫什么來著?
對,小曹,曹志遠,黃埔十七期的高材生,多熱血的一個年輕人啊,被堵在倉庫里,還想毀掉文件,結果一槍打在肺上,拖了三天才斷氣。
何苦來哉?”
他拿起桌上的蓋碗茶,用碗蓋徐徐撇著浮沫,動作優雅。
“還有上上次,想在城里制造爆炸,擾亂治安。
炸藥倒是塞進‘大通洋行’的倉庫了,可惜啊,‘喜鵲’早把信兒遞出來了。
咱們的人把炸藥起出來,換進去一包受潮的鋸末。
那天晚上,他們的人在外頭等著聽響,等了半宿,什么動靜都沒有,那表情,想來一定精彩得很。”
趙德標呷了一口茶,滿足地吁了口氣:
“所以說,搞地下工作,光有熱血和理想不夠,得有錢,得有眼線,得讓對手內部的人,心甘情愿為你說話。
王老頭那邊,經費捉襟見肘,用的多是些理想主義的青年學生,靠精神鼓舞,能撐多久?
我這邊。”
他用手指隨意地劃了個圈,將這座豪華的公館、外面森嚴的警衛、乃至整個由日本人撐腰的“冀東防共自治政府”都囊括了進去:
“要錢有錢,要槍有槍,要情報有情報,他拿什么跟我斗?”
手下連忙賠笑:“老大運籌帷幄,明察秋毫,北平站那些宵小,不過是跳梁小丑,早晚是您砧板上的肉。”
“砧板上的肉?”
趙德標玩味著這個詞,臉上掠過一絲掌控一切的得意:
“說得不錯。現在,這兩條小魚,還有他們背后自以為得計的老狐貍,都已經在網里了。
我們要做的,就是耐心看著,等他們都游進來,再慢慢收網。”
他擺了擺手,手下會意,敬了個禮,悄無聲息地退出了書房,輕輕帶上了厚重的木門。
書房里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角落座鐘鐘擺規律的滴答聲。
趙德標臉上的笑容慢慢淡去,只剩下深沉的平靜。
他轉動座椅,面向身后巨大的玻璃窗。
窗外是公館的后園,假山嶙峋,枯藤纏繞,在漸濃的暮色里像蹲伏的怪獸。
更遠處,是通縣灰蒙蒙的城墻輪廓,而城墻之外,是廣袤的、沉淪在寒冬與戰火中的華北平原。
北平,就在那個方向。
他目光幽深,手指無意識地將那枚白玉佩握緊,溫潤的玉石也變得冰涼。
無論是什么,他都有信心,將這潭水徹底攪渾,把水下所有的魚,一網打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