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斗室里,只有煙頭的微光在兩人指尖明滅不定。
這里是“老順興”斜對面一座低矮瓦房的閣樓,窗戶用舊報紙糊著,只留一道不起眼的縫隙。
從這里望出去,剃頭棚窄窄的門臉、旁邊雜貨鋪的招牌、以及街道兩端的情況,盡收眼底。
老齊扮作收破爛的,在更遠的巷口蹲了半晌,才剛換上來。
石頭則一直守著這扇窗,眼睛像釘在了外面。
一上午,除了幾個街坊模樣的老人進去剃了頭,沒什么異常。
那個叫老陳的剃頭匠出來潑了兩次水,身形、步態,還有那習慣性的、略微佝僂的背影,都與張彪的描述對得上。
他看起來很平常,甚至有些麻木,大部分時間就坐在鋪子門口的板凳上曬太陽,瞇著眼,看著街上稀疏的人流。
直到一個兩人都熟悉的身影出現——老蔫。
他穿著半舊的灰布棉襖,縮著脖子,從街西頭慢慢踱過來。
到了剃頭棚門口,老蔫略頓了頓腳,似乎朝里面瞥了一眼,但沒停留,徑直走進了隔壁的雜貨鋪。
過了一會兒,他拎著半瓶酒和一包花生米出來,又按原路低頭走了,整個過程自然得像個普通路人。
石頭和老齊交換了一個眼神,沒動,但心里那根弦繃緊了些。
石頭默默打開了記錄本,把老蔫的一舉一動都記錄下來。
天色漸漸向晚,夕陽給灰撲撲的街道和屋檐涂上了一層暗淡的橘黃。
就在光線最迷離,行人更加稀少的時候,第二個他們認識的目標出現了——
趙鐵栓。
他的行為比老蔫謹慎得多。
趙鐵栓從街東頭過來,步子不快,目光似乎漫不經心地掃過街道兩側,偶爾停下來,假裝系鞋帶,或者借著櫥窗玻璃的反光觀察身后。
他在“老順興”對面一個賣烤白薯的攤子前磨蹭了一會兒,買了個白薯,趁熱吃著,眼睛的余光卻始終罩著剃頭棚的門。
他甚至慢慢踱過了剃頭棚門口,朝里看了那么一兩秒,腳步卻沒停,繼續向前,消失在下一個巷口。
約莫一炷香后,他又從另一個方向繞了回來。
這次,趙鐵栓走得更快,同樣沒有進門,只是在經過時,似乎輕輕頓了一下。
做完這個,他不再停留,快步離開了這片街區。
“都見了‘門’,都沒‘進門’?!?/p>
老齊湊在觀察縫前,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冷水淬鐵般的寒意:
“這兩人都像是來認門,或者確認老陳還在的。”
石頭點頭,眉頭緊鎖:“張彪剛撂,這邊就有動靜,可見他們應該是來給老陳預警的。
但我們也沒看到兩人傳遞情報的動作,他們就都離開了,這不符合常理……”
“老陳應該已經收到預警了,只是不知道這預警具體是什么內容,是‘張彪出事,速撤’,還是‘可能有盯梢,靜默’?!?/p>
“不管是哪種,老陳現在應該如坐針氈?!崩淆R看了看漸暗的天色:“看看他什么動靜再說。”
就在這時,一直安靜坐在鋪子門口的老陳突然站了起來。
他慢吞吞地收拾了板凳,拿起靠在墻邊的笤帚,開始清掃門口本就不多的塵土和碎屑。
掃了幾下,他停下來,抬頭望了望天色,又扭頭朝鋪子里看了看,然后,他拿著笤帚,轉身進了屋。
石頭和老齊立刻屏住呼吸,緊緊盯著。
老陳進屋后,似乎掩上了里面的門簾,鋪面里變得一片昏暗。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街道上最后一點天光也快被暮色吞沒。
隔壁雜貨鋪點起了油燈,昏黃的光透出窗紙。
“老順興”里卻一直黑著,再沒動靜。
“不對?!崩淆R忽然低聲道:“太安靜了,他該點燈了,就算不做生意,自己也該吃飯?!?/p>
石頭心頭一跳,一個念頭閃過:“后門!這鋪子有里間,堆雜物也住人,張彪說過!可能有后門通著后面的胡同!”
兩人幾乎同時動作,石頭繼續死死盯住前門。
老齊則像貍貓一樣悄無聲息地滑下閣樓,從這棟房子的后窗翻出,跳進狹窄的后巷,借著昏暗的光線,快速向“老順興”后方迂回。
幾分鐘后,老齊回到閣樓,臉色嚴峻,聲音帶著急促:“后窗開著,窗臺有新鮮的踩踏痕跡,通著的那條小胡同,我趕到時已經沒人了。他跑了,就在我們眼皮子底下。”
石頭一拳輕輕砸在窗臺上,發出悶響:“媽的,夠滑頭!現在怎么辦?追?”
老齊快速思考著:“他剛跑不久,而且是從不熟悉的后巷胡同跑的,肯定不敢走大路,也走不快。趙鐵栓或者老蔫剛報完信,很可能在附近某個預設地點接應,或者等他。我們分頭,我立刻沿著后巷可能的幾個方向追一下,你馬上向站長報告情況,請示是否啟動對趙鐵栓的跟蹤——他剛離開,現在追,或許還能綴上!”
“好!”石頭沒有猶豫:“你小心,發現蹤跡不要硬跟,記得等支援!”
兩人不再廢話,迅速收拾起那點簡單的監視裝備,將閣樓恢復原狀,然后一前一后,像兩道陰影般融入了已然降臨的濃稠夜色之中。
石頭幾乎是沖進林易辦公室的。他顧不上敲門,也顧不上平復急促的呼吸,劈頭就急聲道:
“站長!老陳跑了!就在剛才,從后窗!趙鐵栓和老蔫先后去認了門,人一離開,他立刻就有動作。老齊已經去追了,但后巷岔路多,怕是……”
他一口氣說到這里,才猛地頓住,因為林易臉上并沒有他預想中的驚怒或急切。
林易甚至好整以暇地將手里一份卷宗合上,抬眼看著滿臉汗漬和焦急的石頭。
“站長!”石頭又急急補充:“我建議立刻給城防司令部打電話,封鎖城門!他跑不遠,只要……”
“還真讓你們趕上了?”林易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帶著一絲了然,甚至有點……欣慰?
他打斷了石頭的話,拿起桌上那個笨重的老式搖把電話機的話筒,卻沒有立刻搖號,而是看著石頭,語氣平穩地問:“報信的確定就這兩個人,你們看清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