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廳內,寂靜無聲,只余下電話“嘟…嘟…”的接通音,在每個人心頭回蕩。
林良握著大哥大的手,青筋畢露,掌心早已被汗水浸濕。
終于,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略帶沙啞,卻中氣十足的蒼老聲音,帶著幾分不滿:
“阿良,你個臭小子,還知道給我打電話?我還以為你死在港島了!”
聲音里帶著嗔怪,卻也透著一股子久別重逢的親近。
林良眼眶一熱,聲音瞬間哽咽:“艾文老哥……我……”
“行了行了,多大的人了,還哭鼻子?”電話那頭的艾文醫生似乎輕笑了一聲,“說吧,什么事?能讓你這鐵公雞主動拔毛,肯定不是小事。”
林良深吸一口氣,穩住情緒,將洪豹母親的病情,以及瑪麗醫院束手無策的窘境,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
他沒有添油加醋,只是平靜地陳述事實,但那份焦灼與期盼,卻透過電波清晰地傳遞了過去。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
這片刻的沉默,讓林良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林青玥也緊張地屏住了呼吸。
“食肉菌侵襲主動脈瓣……二次開胸……成功率不足三成……”艾文醫生喃喃自語,語氣中帶著一絲凝重。
隨即,他斬釘截鐵地說道:“行!我知道了!你小子開口,我還能不給面子?當年要不是你,我這條老命早交代在越南的雨林里了!”
“你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
“我立刻訂機票!讓醫院那邊做好準備,病人什么情況,詳細資料立刻傳給我一份。我一落地,馬上去醫院!”
艾文醫生的話,如同一道驚雷,炸響在林良耳邊!
“老哥!你……”林良激動得渾身顫抖,熱淚再也控制不住,奪眶而出。
千言萬語,都化作了哽咽。
他原以為還要費盡唇舌,甚至可能被拒絕,卻沒想到艾文醫生答應得如此爽快!
“行了,別婆婆媽媽的了。救人如救火,我這就去安排。”艾文醫生說完,便干脆利落地掛了電話。
林良放下大哥大,這位在江湖風雨中屹立不倒的漢子,此刻卻像個孩子般,對著周凡,深深地鞠了一躬。
“周先生……大恩不言謝!”
他的聲音沙啞,卻充滿了無盡的感激。
這一躬,不僅是為了洪豹母親的一線生機,更是為了周凡方才不顧自身安危,挺身而出,為他林家化解的那場驚天危機!
林青玥亦是美眸含淚,癡癡地望著周凡。
燈光下,這個男人依舊是那副平靜淡然的模樣,仿佛剛才那石破天驚的雷霆手段,不過是彈指拂塵般的小事。
可就是這份平靜,這份從容,讓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全感,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傾慕。
這個男人,一次又一次地刷新著她對他的認知。
“林先生言重了。”周凡扶起林良,語氣平和,“救人要緊,我們先安排醫院那邊。”
說著,他便走到一旁,拿起馬家偏廳的電話,直接撥通了阿杰的BB機留言。
“阿杰,是我。艾文醫生已經同意來港,立刻動身。你馬上通知瑪麗醫院那邊,做好一切術前準備,所有費用,記我賬上。另外,派人二十四小時守在重癥監護室外,確保洪太萬無一失!”
遠在瑪麗醫院走廊盡頭,正焦躁不安來回踱步的阿杰,他腰間的BB機瘋狂震動起來。
阿杰拿起一看,臉色驟變,隨即狂喜,他一個箭步沖到洪豹面前,激動得聲音都變了調:
“豹哥!豹哥!凡哥來消息!艾文神醫……艾文神醫答應來港了!馬上就到!洪太已經有救了!!”
“轟!”
這個消息,如同一道救命的曙光,瞬間照亮了洪豹那雙布滿血絲、瀕臨絕望的眼睛!
“阿杰……你……你說的是真的?”洪豹一把抓住阿杰的肩膀,力氣大得幾乎要將阿杰的骨頭捏碎。
“千真萬確!凡哥親自安排的!”阿杰用力點頭。
“哇——”
洪豹再也控制不住情緒,這位在道上以悍勇著稱的瘋豹,這個面對刀山火海都未曾皺過一下眉頭的七尺硬漢,此刻竟像個孩子般,癱坐在地,雙手捂臉,嚎啕大哭起來!
那哭聲中,充滿了絕處逢生的狂喜,充滿了對周凡再造之恩的無盡感激!
這份恩情,已然刻骨銘心!
馬家偏廳內
馬世昌親眼見證了這一切,心中對周凡的敬畏,早已達到了頂點。
他原以為周凡只是背景神秘,身手了得。
卻萬萬沒想到,周凡的人脈竟然也通天至此!
連曹四爺都要賣他面子,林良這個出了名難請的硬骨頭,也被他三言兩語說動,最終請動了艾文醫生!
今天,若不是周凡以雷霆手段解決暗影會那幫亡命之徒,才及時挽救了他馬家的顏面。
否則今晚之事傳出去,他馬家以后也別想在港島上流社會立足了。
此等人物,絕非池中之物!
馬世昌眼珠一轉,立刻滿臉堆笑地上前,熱情洋溢地說道:“周先生,您真是我們馬家的貴人啊!今晚若非您在,后果不堪設想!”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熱切:“我公司最近在淺水灣那邊新開發了一個高端樓盤,風景極佳,安保也是頂級。正好還留了幾套最好的觀海別墅,想著邀請一些社會名流入住,也算是給樓盤添點人氣。”
“周先生若不嫌棄,隨便挑一套,就當是……幫兄弟一個忙,給我馬某人捧捧場?”
這話說得極其巧妙,既表達了謝意,又將贈送豪宅說成是幫忙捧場,給足了周凡面子,也顯得不那么突兀。
這淺水灣的觀海別墅,隨便一套都價值數百萬,在1980年的港島,絕對是頂級豪宅了。
馬世昌這是下了血本,想要徹底將周凡這條大腿抱緊。
周凡豈會不明白他的意思?
他淡淡一笑,擺了擺手:“馬先生太客氣了。舉手之勞,何足掛齒。別墅就不必了,心意領了。”
他不為財帛所動的氣度,更讓馬世昌覺得此人深不可測,愈發堅定了要結交的心思。
“周先生高風亮節,馬某佩服!”馬世昌心中暗贊,也不再堅持送別墅之事,知道過猶不及。
他眼珠一轉,招了招手。
一名機靈的服務生立刻捧著一部嶄新的大哥大,小心翼翼地走到周凡身前。
“周先生,我觀您似乎沒有攜帶通訊工具,如今這世道,行走江湖,沒個大哥大在身,諸多不便。萬一有什么急事,也方便我們及時聯絡到您。這個是我私人備下的一點小意思,號碼和手續都是正規渠道辦理妥當的,還請周先生不要推辭。”
馬世昌話說得滴水不漏,既顯得體貼周到,又不失身份。
周凡最近確實感到事情越來越多,沒有個移動電話的確不方便。
念及此處,他便點了點頭,伸手接過了那部在當時堪稱奢侈品的大哥大:“如此,便多謝馬先生了。”
“哎,小小意思,不成敬意!周先生不嫌棄就好!”馬世昌見周凡收下,心中一塊大石落地,臉上的笑容愈發真誠燦爛。
一旁的船運大亨曹四爺,此刻看向周凡的眼神也充滿了欣賞。
他目睹了周凡從容化解危機,并成功說服林良請動艾文的全過程,對其膽識、手段以及先前在宴會上對城西地皮那石破天驚的精準判斷,都極為佩服。
尤其是周凡身上那股子臨危不亂、掌控全局的氣度,讓他仿佛看到了年輕時的自己,甚至……猶有過之!
“周小友,后生可畏啊!”曹四爺主動上前,從懷中取出一張制作精良的燙金名片,雙手遞給周凡。
“這是我的名片。今日之事,曹某銘記在心。將來若有任何用得著曹某的地方,隨時開口,莫要客氣!”
曹四爺這番話,擲地有聲。
這不僅僅是一句客套話,更是一個沉甸甸的承諾!
在港島,能讓曹四爺許下如此承諾的人,屈指可數!
周凡接過名片,入手微沉,上面只有曹宏德三個字和一個電話號碼,卻透著一股不凡的分量。
“多謝曹四爺。”周凡亦回以微笑。
宴席早已散場,夜色漸深。
林青玥堅持要親自開車送周凡。
周凡拗不過她,便坐上了副駕駛。
馬世昌和林良等人,則在門口目送著林青玥的甲殼蟲轎車緩緩駛離馬家豪宅。
車內,彌漫著淡淡的馨香,是林青玥身上特有的味道。
她開著車,目光卻時不時地透過后視鏡,偷偷瞥向身旁的周凡。
今晚發生的一切,對她而言,如夢似幻。
周凡那如同天神下凡般的身影,早已深深烙印在她的心底。
沉默了片刻,林青玥像是鼓足了勇氣,借著幾分酒意與滿腔的感激,輕聲開口:
“凡哥……你……你這么優秀……這么厲害……真羨慕你太太,她……她一定很幸福吧?”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要被車窗外掠過的夜風吹散。
那雙閃爍著霓虹燈影的明亮眼眸,此刻卻緊緊地,帶著一絲執拗的期盼,凝視著周凡的側臉。
周凡聞言,微微一怔,緩緩睜開眼睛,轉頭看向她。
林青玥的俏臉“唰”地一下就紅了,如同黃昏時最絢爛的晚霞,眼神有些慌亂地閃躲,不敢與他對視,卻又帶著一種不肯放棄的執拗與期盼。
周凡何嘗感覺不到她話語中那幾乎要滿溢出來的深意,以及那雙水汪汪的明眸中,難以掩飾的少女情愫。
他心中輕輕一嘆,臉上卻露出一抹帶著幾分促狹的玩味笑容,半開玩笑地說道:“怎么?林大明星這是在查我戶口,還是……想給我介紹對象啊?”
“哎呀!凡哥,你說什么呢!不是啦!”林青玥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調侃一逗,臉頰更是紅得快要滴出血來,又羞又窘,嬌嗔了一句。
心中卻莫名地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失落,和……一絲連她自己都不愿承認的不甘。
她緊了緊握著方向盤的纖細手指,車窗外的霓虹燈光,在她閃爍不定的眼眸中,映照出迷離而復雜的光彩。
周凡看著她這副嬌憨羞赧的模樣,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只是將目光重新投向了窗外飛速倒退的,光怪陸離的港島夜景。
有些事情,點到為止,即可。
再說下去,徒增煩惱。
車內的氣氛,一時之間,變得更加微妙,也更加……令人心旌搖曳。
林青玥將周凡送至其暫住的公寓樓下。
“凡哥,謝謝你。”她停穩車,解開安全帶,卻沒有立刻下車的意思,只是偏過頭,深深地看著周凡。
“早點回去休息吧,明天艾文醫生到了,還有很多事情要忙。”周凡語氣溫和,卻也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疏離。
林青玥“嗯”了一聲,眼圈卻有些發紅。
她想起父親在宴后對她的叮囑,想起周凡那枚戴在無名指上,在燈光下偶爾會折射出冰冷光芒的戒指。
心中五味雜陳,既有少女懷春的甜蜜與悸動,又有現實阻隔的苦澀與無奈。
但看向周凡的眼神,卻愈發的明亮,充滿了孤注一擲的傾慕,和一絲……不撞南墻不回頭的倔強。
周凡下了車,對她揮了揮手,便轉身走進了公寓大樓。
林青玥癡癡地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道口,許久,才幽幽嘆了口氣,發動車子,緩緩離去。
……
與此同時,港島半山,一棟戒備森嚴的豪華別墅內。
燈火通明的主臥,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如星河的維多利亞港夜景。
林瑤身著一襲名貴的黑色真絲睡袍,慵懶地斜倚在沙發上,修長白皙的玉指間,輕輕晃動著一杯盛著殷紅如血的頂級勃艮第紅酒的高腳杯。
她神情愜意,姿態優雅,仿佛一只在月夜下狩獵成功的波斯貓,慵懶中透著致命的魅惑。
“鈴鈴鈴……”
身旁茶幾上,一部造型別致的固定電話,突兀地響了起來。
林瑤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伸出另一只空著的手,慢條斯理地拿起聽筒,慵懶地“嗯?”了一聲,聲音帶著一絲剛睡醒般的沙啞與性感。
電話那頭,立刻傳來一個刻意壓低,卻依舊掩不住恭敬與干練的男子聲音:“大小姐,事情已經按照您的吩咐,全部辦妥了。”
“哦?”林瑤晃動著酒杯,杯中紅酒漾起誘人的漣漪,她語氣平淡無波,聽不出喜怒,“說。”
“我們……我們已經按照您的指示,讓暗影會那幫蠢貨,在馬家的宴會上,好好地問候一下林良。”電話那頭的手下小心翼翼地匯報道。
林瑤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莫測高深的微笑,紅唇輕啟,抿了一口紅酒,聲音依舊平淡:“參加宴會的其他人,都沒事吧?”
電話那頭的手下微微一頓,似乎在斟酌措辭,片刻后才答道:“回大小姐,其他賓客都安然無恙,最多只是受了些驚嚇,場面一度十分混亂。”
“只是……只是那些暗影會的廢物,好像踢到鐵板了。”
“哦?”林瑤挑了挑精致的黛眉,似乎來了點興趣。
“是的,大小姐。”手下繼續匯報道:“也不知道從哪里突然冒出來一個狠角色,身手……簡直不是人!三拳兩腳,就把暗影會那七八個帶刀的好手,全都打趴下了!下手極重,骨斷筋折都是輕的,聽說有幾個當場就昏死過去,現在全在醫院躺著呢,沒十天半個月別想下床。”
“哦?狠角色?”林瑤終于將目光從杯中紅酒上移開,那雙深邃如古井的鳳眸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味。
“是的,大小姐。據當時在場的眼線回報,那人非常年輕,但氣場駭人,出手狠辣果決,像是……像是道上那些頂級的金牌打手,甚至猶有過之!”
“很好。”林瑤嘴角那抹莫測的微笑,倏然加深,如同暗夜中悄然綻放的罌粟,美麗而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