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之外。
吉州深山腹地。
五指峰，雷火寨。
這里是吉州最大的洞主——雷火洞主的老巢。
整座寨子依山而建，地勢險要，易守難攻。
寨門口的鬼桿上，掛滿了風(fēng)干的獸骨，那是蠻荒與野蠻的信物。
此時，寨子中央的寨坪上，篝火沖天。
雷火洞主，一個滿臉橫肉、身披虎皮的壯漢，正大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
手里端著一只不知用什么頭骨做成的酒碗，里面盛滿了渾濁的烈酒。
在他下方，坐著十幾個附屬部落的小酋，一個個喝得面紅耳赤，正在大肆吹噓。
一個小酋滿嘴噴著酒氣，一臉不屑：“大洞主！聽說那個什么……寧國軍？已經(jīng)到了山口了？漢人的軍隊，我見得多了！也就是在平地上仗著馬快。一旦進(jìn)了咱們這十萬大山，那就是沒牙的老虎！”
另一個小酋附和道：“就是！漢人怕瘴氣，怕毒蟲，身子骨軟得像婦人！咱們只要往林子里一鉆，放幾支冷箭，就能把他們嚇尿了褲子！”
“哈哈哈！”
一陣猖狂的笑聲在山谷間回蕩。
雷火洞主仰頭灌下一大口酒，抹了一把嘴上的酒漬，眼中閃爍著殘忍的光芒。
雷火洞主冷笑一聲：“漢人這次來的官叫什么？劉靖？聽說是個毛還沒長齊的娃娃！這娃娃不懂規(guī)矩啊，來了吉州，不給老子送禮，反倒要在山口立寨子？這是看不起咱們雷火寨！這是看不起山神！”
雷火洞主猛地將酒碗摔碎在地，站起身來，拔出腰間的彎刀，指著山外的方向：“既然他不送禮，那老子就自已去拿！傳我的令！明天集結(jié)各寨勇士，咱們不下山守寨子，咱們主動出擊！”
“去搶他們的糧草！搶他們的鐵鍋！搶他們的女人！那幫漢人肯定想不到咱們敢下山！咱們要殺他們個措手不及！用那劉靖的人頭，來祭祀山神！”
“哦——！！”
寨坪上響起一片如野獸般的嚎叫聲。
這些在深山里稱王稱霸慣了的洞主們，根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已經(jīng)變了天。
……
午時三刻。
寧國軍大營外的軍市。
本是隨軍商隊與當(dāng)?shù)匕傩战灰纂s貨的地方。
平日里這里充滿了討價還價的喧囂和煙火氣，但今日，這里的氣氛卻有些詭異。
“報——！”
帳外傳來一聲帶著顫音的急報。
正在研究輿圖的劉靖皺了皺眉，頭也沒抬：“進(jìn)?！?/p>
負(fù)責(zé)掌管全軍商貿(mào)的支度判官，連滾帶爬地沖進(jìn)了帥帳。
劉靖聲音平淡：“慌什么？天塌了？”
他手里并沒有拿著什么緊急軍情文書。
而是捧著一個粗糙的陶碗。
碗里盛著的，不是水，也不是飯，而是一塊塊巴掌大小、晶瑩剔透的青色晶體。
那是鹽。
而且是成色極好的上等青鹽。
王富貴的聲音都在發(fā)抖：“節(jié)帥，剛才軍市里來了一隊從北邊來的私鹽販子，直接找到了下官的公房?！?/p>
“他們張口就要把手里的貨全盤兌給咱們軍需庫！整整三萬斤！三萬斤上好的同州青鹽?。 ?/p>
“他們……他們竟然只求速結(jié)現(xiàn)錢，只收往日七成的價錢！”
劉靖手中的朱筆猛地一頓，一滴朱砂墨汁滴落在圖經(jīng)上，如同一滴鮮血。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死死盯著那個陶碗：“你說什么？同州青鹽？”
王富貴急聲道：“千真萬確！小的嘗過了，咸中帶鮮，沒有半點苦澀味，絕對是同州鹽池產(chǎn)的貢鹽！”
“而且那些販子根本不講價，只要給現(xiàn)銀，給銅錢，甚至給糧食都行，就是急著脫手！像是……像是這鹽燙手一樣！”
還沒等劉靖思量這個消息，帳簾再次被掀開。
李松大步流星地走了進(jìn)來，臉色古怪至極。
“節(jié)帥，馬場那邊的牙人剛才來報，說是收到了一批成色極好的馱馬?！?/p>
“馱馬有什么稀奇的？”
李松壓低聲音：“稀奇就稀奇在，那根本不是馱馬！”
“雖然馬屁股上的烙印被人用烙鐵燙毀了，有些皮肉都焦了?！?/p>
“但我手底下的魏博老兵一眼就看出來了，那骨相，那口齒，那奔馳之勢……分明是同州佑國軍的軍馬！而且是上等戰(zhàn)馬！”
“有人在把戰(zhàn)馬當(dāng)馱馬賤賣！”
劉靖緩緩站起身，端起那個陶碗，捻起一粒青鹽放入口中。
咸。
很咸。
但在這咸味背后，他嘗到了一股濃烈的血腥味。
帳內(nèi)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
在這個亂世，鹽和馬，那是比人命還值錢的軍國重器。
尤其是同州，地處大梁西面門戶，面對的是岐王李茂貞和西川王建的虎視眈眈。
怎么可能有人大舉賤賣這種保命的東西？
除非……有人瘋了。
或者說，有人急需用錢。
急到不計后果，急到要殺雞取卵，急到連這種足以掉腦袋的買賣都敢做。
什么時候，一個封疆大吏會需要這種巨萬的現(xiàn)錢？
劉靖緩緩將目光投向北方，眼神變得深邃。
招兵買馬。
賞賜三軍。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天下輿圖前，手指在那象征著大梁西面門戶的“同州”位置上，狠狠一戳。
能調(diào)動同州官庫里的青鹽，敢把佑國軍的戰(zhàn)馬拉出來賣的人，在同州只有一個。
劉靖并沒有回頭，只是死死盯著輿圖上的同州，對著帳內(nèi)一角的陰影處，冷冷發(fā)問。
“北面既然有人在賤賣青鹽戰(zhàn)馬，急著變現(xiàn)，那就絕不可能只有這點動靜?！?/p>
“告訴我，最近流過淮河向南的流民里，是不是有些不對勁的人？”
一名身穿黑袍、隸屬于鎮(zhèn)撫司的文官無聲無息地從陰影中走出。
他翻開手中的密檔，神色有些凝重：“回節(jié)帥。我們在淮河渡口截查流民時，確實發(fā)現(xiàn)了幾十個形跡可疑的人。”
“他們雖然穿著破爛衣裳，但手掌細(xì)嫩，沒干過活，而且……”
“貼身藏著不少金鋌和細(xì)軟。聽口音，是同州一帶的官話?！?/p>
劉靖冷笑一聲，他繼續(xù)問道
“既然富人都跑了，那官面上的動作呢？北邊的商路，還通嗎？”
文官搖了搖頭：“不通了。這也是下官正要稟報的異動——但這幾天，淮河以北的驛路上，全是滯留的商隊?！?/p>
“據(jù)逃回來的腳夫說，那邊的關(guān)卡突然設(shè)了重兵，只許北上，不許南下?！?/p>
“咱們派去探路的斥候……一個都沒回來?！?/p>
劉靖眼中精光暴漲，拋出了最后一個關(guān)鍵的問題：“那信路呢？我們在同州的暗樁，還有音訊嗎？”
文官合上密檔，深深一拜，聲音里透著一絲不安：“回節(jié)帥……徹底斷了。”
“自三日前起，往北飛的信鴿，一只都沒有飛回來?！?/p>
“我們在同州的暗樁，就像是憑空消失了一樣，半點音信皆無?！?/p>
“好！好得很！”
線索拼上了。
青鹽暴跌，那是為了快速變現(xiàn)，籌集起事的軍費。
戰(zhàn)馬南流，那是為了換取糧草，或者干脆就是那個將領(lǐng)在自斷后路。
富戶出逃，那是因為這群政治嗅覺最靈敏的人，已經(jīng)嗅到了屠刀上的血腥味。
所有的異常跡象，像是一枚枚散落的棋子，在劉靖的腦海中迅速組合成一個驚天動地的真相。
劉靖轉(zhuǎn)過身，看著滿帳愕然的將領(lǐng)，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卻在眾人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劉知俊，反了。”
李松瞪大了牛眼，失聲叫道：“什……什么？！劉知?。磕强墒谴罅旱摹硗酢?！剛剛才封的大彭郡王！他怎么可能反？他瘋了嗎？”
劉靖將手中的青鹽灑落在地圖上，仿佛是在給大梁送終：“正因為他是名將，所以他才要反?！?/p>
“朱溫老了，為了給那個不成器的兒子鋪路，他已經(jīng)開始?xì)⒐Τ剂?。?/p>
“劉遇就是前車之鑒?！?/p>
“劉知俊不想死，他就只能反。”
“報——！！”
就在此時，一聲凄厲的長嘶劃破了營地的寧靜。
一名背插令旗、滿身塵土的傳令兵跌跌撞撞地沖進(jìn)帥帳。
他的臉上全是干涸的血跡，嘴唇干裂，顯然是一路換馬不換人，狂奔了數(shù)日。
他手中高舉著一封封口處還帶著暗紅血跡的竹筒。
“北方急報??！同州節(jié)度使劉知俊，殺監(jiān)軍，斬使者，舉兵反梁！”
“已投奔岐王李茂貞！！”
轟！
帥帳內(nèi)瞬間炸開了鍋。
所有的將領(lǐng)，所有的謀士，此刻都像是看怪物一樣看著劉靖。
真的反了！
真的被大帥說中了！
情報比信鴿更快，比馬蹄更急。
在這個音訊閉塞、道路阻隔的年代，劉靖用一種他們完全無法理解的“妖術(shù)”，僅僅通過幾斤鹽和幾匹馬的漲落，便提前洞悉了天下的棋局。
這就是“鎮(zhèn)撫司”的可怕之處嗎？
這就是這位年輕統(tǒng)帥的恐怖之處嗎？
這一刻，帳內(nèi)的敬畏之心，比劉靖打贏十場勝仗還要強(qiáng)烈。
劉靖接過那封沾血的密報，掃了一眼，便隨手將它在燭火上引燃。
火光跳動，映照著他平靜的臉龐。
“果然反了?！?/p>
帳內(nèi)眾將還在震驚于這個足以震動天下的消息。
要知道，自打名將葛從周因抱恙歸隱。
朱溫麾下最鋒利的戰(zhàn)刀，唯有兩把。
一把是楊師厚。
另一把，便是劉知俊。
劉知俊此人，有勇有謀，戰(zhàn)功赫赫。
年初，岐王李茂貞聯(lián)手蜀王王建、晉王李存勖，三方攻梁。
劉知俊臨危受命，拜西面行營都招討使。
這一仗，打得岐蜀聯(lián)軍丟盔棄甲。
幕谷一戰(zhàn)，李茂貞更是被打得僅以身免，孤身逃竄。
不僅解了圍，更順勢奪取延、鄜、坊、丹四州之地。
六月，朱溫加封其為檢校太尉、兼侍中，封大彭郡王。
一戰(zhàn)封王。
可謂位極人臣，風(fēng)光無限。
可就在這等潑天富貴之下。
劉知俊竟然反了。
投的還是那個被他打得像狗一樣的李茂貞。
毫不夸張地說。
這一反，足以撼動北方的半壁江山。
劉靖看著化為灰燼的密信，啞然失笑：“朱溫，還是太急了?！?/p>
雖然密報中并未提及反叛的內(nèi)情。
但劉靖心中如明鏡一般。
朱溫老了。
他預(yù)感到大限將至。
為了給那個懦弱的兒子鋪路，他開始急著折斷那些過于鋒利的利刃。
只是手段太過操切，引得兔死狐悲。
李遇的血還沒干，劉知俊豈能不反？
“自毀長城啊?！?/p>
……
同州。
大梁西面門戶。
那一夜的風(fēng)雪，似乎比這信紙上的血還要冷。
節(jié)度使府內(nèi)，燭火通明，卻驅(qū)不散那股寒氣徹骨的冷意。
劉知俊，這位威震天下的大梁“鬼王”，此刻正獨自坐在大堂之上。
他身上披著一件御賜的黑貂大氅，手中握著的一杯酒，已經(jīng)涼透了。
案幾上，擺放著一堆剛剛由天使送來的“賞賜”。
一壺名為“醉仙釀”的御酒，一條鑲嵌著九顆明珠的金帶，還有一份言辭懇切、仿佛充滿了帝王關(guān)懷的圣旨。
“……卿乃國之柱石，朕之臂膀。西面之事，全仗卿一人支撐。今特賜御酒金帶，盼卿再立新功……”
劉知俊看著那圣旨上的每一個字，嘴角勾起一抹凄涼而嘲諷的笑意：“臂膀？柱石？”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案前，伸手拿起了那條沉甸甸的金帶。
金帶背面，在那不起眼的搭扣處，刻著四個極小的篆字——“慎終追遠(yuǎn)”。
這哪里是賞賜？
這分明是催命符！
劉知俊的手指在那四個字上狠狠摩挲，直到指尖發(fā)白：“慎終追遠(yuǎn)……陛下啊陛下，您這是在提醒臣，該去地下見先帝，還是該去陪王重師了？”
王重師，那個跟隨朱溫起于微末，攻上蔡、伐兗州、縱橫齊魯，歷經(jīng)百戰(zhàn)為大梁開疆拓土，忠心耿耿的老將，被一杯毒酒賜死，全族抄斬。
而那一杯酒……
“報——！”
一聲帶著哭腔的嘶吼打破了深夜的死寂。
大堂的門被猛地推開，一名渾身是血、幾乎看不出人形的親信跌跌撞撞地滾了進(jìn)來。
他的背上插著兩支斷箭，那是大梁禁軍特有的透甲錐。
親信從懷里掏出一封已經(jīng)被鮮血浸透的密信，顫抖著舉過頭頂：“將軍……將軍??！二……二郎的血書！洛陽……洛陽出事了！”
劉知俊如遭雷擊，一把搶過密信。
信紙展開，上面字跡潦草，全是血紅的顏色，顯然是用手指蘸血寫成的。
“兄長速走！幾日前，朱溫于宮中醉酒，當(dāng)眾怒罵西面諸將擁兵自重，更言‘王重師雖死，余黨未清’！”
“弟拼死殺出重圍報信！那壺御賜毒酒恐怕已在路上！王重師全族尸骨未寒，屠刀已至兄長項上！走！走！走！”
三個觸目驚心的“走”字，如同一把把利刃，狠狠捅進(jìn)劉知俊的心窩。
“啊——??！”
劉知俊發(fā)出一聲嘶吼，猛地將那封血書拍在案上。
他死死盯著那句“王重師雖死，余黨未清”，渾身的血液都仿佛逆流了。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王重師死的時候，他就一直心存疑慮，日夜難安。
連幫他屠滅大唐宗室、背盡天下罵名的人都?xì)⒘?，朱溫不僅僅是要洗白自已。
如今弟弟從洛陽傳回的確鑿音訊，徹底印證了他心中最壞的猜想。
朱溫不僅是要殺雞儆猴，他是要翦除整個西面諸軍，為他那個懦弱的兒子鋪路！
“我劉知俊為大梁出生入死！身上傷疤無數(shù)！就在幾個月前，我還為他朱家打下了延、鄜四州！把李茂貞打得像條狗一樣逃竄！這就是我的下場嗎？！這就是忠臣的下場嗎？！”
他猛地拔出腰間橫刀，一刀劈在案幾上。
那壺御酒被震翻在地，酒水流淌出來，竟然瞬間化為詭異的黑紫色，散發(fā)出一股令人作嘔的腥臭。
毒酒。
果然是毒酒！
劉知俊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那笑聲在空曠的大堂里回蕩，顯得格凄厲：“哈哈哈哈……好一個‘醉仙釀’！好一個慎終追遠(yuǎn)！”
一直守在門外的心腹謀士和幾名副將沖了進(jìn)來，看到這一幕，齊齊跪倒在地，虎目含淚：“將軍！將軍！反了吧！”
“朱溫老賊無道，這是要把咱們往死里逼??！咱們兄弟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給他賣命，他卻想用毒酒毒死咱們！既然他不仁，就休怪咱們不義！”
劉知俊看著這些跟隨自已多年的老兄弟。
他們有的缺了胳膊，有的臉上帶著刀疤，那是大梁的勛勞鐵證，如今卻成了必死的罪證。
劉知俊的身體在顫抖：“反……”
那個“忠”字，曾經(jīng)像大山一樣壓在他心頭。
但此刻，在求生之念面前，在那壺毒酒面前，那座山崩塌了。
劉知俊的聲音變得森寒如冰，透著一股決絕的殺氣：“來人！把朱溫派來的那個監(jiān)軍，給我拖過來！”
片刻后，那名還在睡夢中做著富貴大夢的監(jiān)軍，像條死狗一樣被拖到了大堂。
他尖叫著，褲襠已經(jīng)濕了一片：“劉……劉知??！你想干什么？！我可是陛下派來的天使！你敢動我，便是謀反！便是誅九族的大罪！”
劉知俊冷笑一聲，手中的橫刀緩緩抬起，刀鋒上映著搖曳的燭火：“謀反？我不反，才是誅九族！”
刷！
刀光一閃。
一顆肥碩的人頭滾落在地，鮮血噴濺在劉知俊那件黑貂大氅上，宛如怒放的梅花。
劉知俊提著帶血的刀，大步走到堂外。
風(fēng)雪呼嘯，如同鬼哭神嚎。
他面向西方——那是岐王李茂貞的方向，那個曾經(jīng)被他打得屁滾尿流的死敵。
劉知俊的聲音穿透風(fēng)雪，響徹全城：“傳我將令！殺盡城中朱溫眼線！”
“開府庫，賞三軍！”
“全軍易幟……歸降岐王！”
……
三日后。
洛陽，皇宮。
劉知俊反叛的消息如同瘟疫般傳回了帝都。
養(yǎng)心殿內(nèi)，火道燒得滾燙，與外面冰天雪地的世界仿佛是兩個極端。
這里沒有莊嚴(yán)，沒有肅穆。
只有一股令人作嘔的靡靡之氣，混合著濃烈的酒香、脂粉香，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朱溫，這位大梁的開國皇帝，此刻正赤著上身，慵懶地躺在一張鋪滿虎皮的巨大御榻上。
他老了。
那一身曾經(jīng)如鐵鑄般的筋骨早已松弛，皮膚上布滿了衰朽的褐斑。
但那雙渾濁的眼睛里，卻依然燃燒著一種病態(tài)的貪欲毒火。
在他身側(cè)，幾名兒媳衣衫不整，滿臉羞憤卻又不敢反抗。
“報——！”
一名內(nèi)侍跌跌撞撞地沖進(jìn)殿內(nèi)，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死死貼著金階，渾身發(fā)抖：“陛下……同州……同州急報……”
朱溫手里把玩著一只夜光杯，眼皮都沒抬一下：“念?！?/p>
內(nèi)侍的聲音越說越小，最后幾乎是在喉間嗚咽：“劉……劉知俊……殺監(jiān)軍，斬使者……舉兵反了！已……已投奔岐王李茂貞……”
大殿內(nèi)，原本淫靡的絲竹聲戛然而止。
所有的樂師、舞姬，連同那些受辱的兒媳，此刻全都嚇得屏住了呼吸，死死盯著那個躺在御榻上的男人。
那是暴君。
是動輒殺人盈野的屠夫。
所有人都以為他會暴怒，會掀翻桌子，會拔劍砍人。
然而，朱溫沒有動。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手中的夜光杯，看著杯中殷紅如血的葡萄酒。
片刻后，他的肩膀開始聳動。
“呵……”
一聲低沉的笑聲從他喉嚨里擠了出來。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朱溫猛地坐起身，爆發(fā)出一陣狀若瘋魔的狂笑。
那笑聲尖銳、刺耳，笑得他前仰后合，笑得他眼淚都流出來，就像是聽到了這世上最好笑的笑話。
“反了？他也反了？好！好??！真好！”
朱溫一邊笑，一邊指著殿內(nèi)的眾人，神情癲狂：“朕對他不好嗎？啊？朕封他做大彭郡王！”
“朕讓他位極人臣！朕把西邊的江山都交給他管！他為什么要反？！”
突然，朱溫猛地想起了什么，那雙充血的眼球死死盯住殿門。
“劉知浣！”
朱溫厲聲咆哮，口沫橫飛：“去！傳令龍虎軍！立刻去把劉知浣全家給朕拖到午門！朕要活剮了他們！朕要將他們碎尸萬段！”
然而，跪在階下的龍虎軍將軍，此刻卻把頭死死埋在金階上，渾身抖得像篩糠一樣，根本不敢領(lǐng)命。
“陛……陛下……”
那將軍的聲音顫抖得幾乎聽不清，帶著無盡的絕望：“遲……遲了。”
“末將剛才……剛才帶人去圍了劉府，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說！”
“可是劉府早已人去樓空！那劉知浣……借著前幾日稱病閉門謝客的由頭，早就……早就跑了！”
“什么？！”
朱溫猛地轉(zhuǎn)過頭，死死盯著跪在階下的龍虎軍將軍，眼中滿是不可置信的驚愕與暴怒。
“跑了？！”
“劉知浣那廝就在洛陽城里！他是朕扣下的質(zhì)子！怎么會讓他跑了？！”
那將軍渾身冷汗涔涔：“陛……陛下恕罪！那劉知浣太過狡詐，幾日前便稱病不出，實則早已變服潛逃出城……”
“想必……想必就是他逃回同州報信，才……才激反了劉知俊??！”
“廢物！”
朱溫暴怒，順手抄起案幾上的白瓷茶盞，狠狠砸了過去。
朱溫?fù)u搖晃晃地站起身，一把抓過案幾上的天子劍：“既然都不想當(dāng)朕的忠臣，那就都去死吧！”
刷！
寒光一閃。
并不是砍向那將軍，而是毫無征兆地劈向了不遠(yuǎn)處一名正在整理樂器的宮女。
那宮女連慘叫都來不及發(fā)出，一顆秀麗的頭顱便飛了起來，鮮血如涌泉般噴出，濺了朱溫一臉，也濺在了那金碧輝煌的龍柱上。
“啊——??！”
殿內(nèi)響起一片驚恐的驚呼聲。
“滾！都給朕滾！”
朱溫提著滴血的天子劍，沖著階下那名早已嚇破膽的龍虎軍將軍咆哮道：“抓不到人，就別回來見朕！”
那將軍如蒙大赦，哪里還敢多留半刻？
他慌忙磕了個頭，顧不上擦拭額頭的冷汗與血跡，便連滾帶爬地退出了大殿，眨眼間便消失在殿外的風(fēng)雪之中。
恰在此時，殿門再次被推開。
寒風(fēng)卷著雪花，裹挾著兩道身影走了進(jìn)來。
見李振與敬翔聯(lián)袂而來，朱溫眼中的怒火非但未減，反而像是找到了宣泄的缺口。
“那個狼心狗肺的東西！”
朱溫指著西面，咆哮聲在空曠的大殿內(nèi)回蕩：“朕待他何等恩厚？封王！拜相！朕把半壁江山都交到了他手里！他為何要反？??？！這到底是為什么？！”
李振心中暗嘆一聲，硬著頭皮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恕臣直言……陛下此前處置王重師一案，操之過急了?！?/p>
“王重師雖有過，但畢竟是隨陛下出生入死的老臣?！?/p>
“陛下誅之，難免讓在外領(lǐng)兵的大將們……心生忌憚，生出兔死狐悲之感。這，恐怕才是劉知俊反叛的根源。”
話音未落，殿內(nèi)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
朱溫猛地轉(zhuǎn)過頭，那雙渾濁卻兇戾的眼睛死死盯著李振，陰惻惻地說道：“怎么？你覺得朕做錯了？你是在教訓(xùn)朕嗎？”
“還是說……你也想學(xué)那劉知俊，反了朕？”
李振瞳孔驟縮，后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他太熟悉這個眼神了，那是動了殺心的征兆。
他趕忙低下頭，閉口不言，不敢再觸這個霉頭。
一旁的敬翔見狀，與李振隱晦地對視一眼。
兩人都在對方的眼底，看到了深深的悲涼與無奈。
曾幾何時，主公對他們那是言聽計從，虛心求策，哪怕是逆耳忠言也能聽得進(jìn)去。
可自從登基稱帝后，主公就徹底變了。
變得暴戾多疑，變得獨斷專行。
如今，更是連一句真話都聽不得了。
就在這時。
站在御案前的朱溫忽然身形一晃，臉色煞白，整個人搖搖欲墜。
“陛下！”
李振和敬翔大驚失色，慌忙沖上前去，一左一右扶住他，同時對著殿外驚呼：“快！傳太醫(yī)令！快傳太醫(yī)令！”
“滾開！朕沒?。 ?/p>
朱溫猛地一甩胳膊，一把推開兩人的攙扶，喘著粗氣重重地跌坐在龍椅上。
他雙手死死抓著扶手，指節(jié)發(fā)白，咬牙切齒地喃喃自語：“朕乃天子……受昊天庇佑！朕還要一統(tǒng)天下！”
“朕沒?。‰拊趺磿胁?？！”
李振與敬翔愣在原地，面面相覷，心中涌起一股無法言說的無力感。
很快，太醫(yī)署太醫(yī)令提著藥箱，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跑了進(jìn)來。
跪地把脈之后，太醫(yī)令斟酌了半天詞句，才小心翼翼地說道：“陛下……這是怒氣攻心，肝火太旺所致?！?/p>
“當(dāng)……當(dāng)戒躁戒怒，清心靜養(yǎng)，切不可再動肝火了……”
“退下。”
朱溫冷冷地打斷了他，聲音里聽不出喜怒。
太醫(yī)令如蒙大赦，連忙磕了個頭，慌慌張張地退了出去，生怕慢一步就掉了腦袋。
大殿內(nèi)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休息了好一會兒，朱溫似乎恢復(fù)了一些理智，但眼底的那股陰鷙卻更加濃重。
“擬旨。”
朱溫聲音沙啞，透著一股徹骨的寒意。
一旁的執(zhí)筆太監(jiān)趕忙鋪開圣旨，提起朱筆。
“削去逆賊劉知俊一切官爵?！?/p>
朱溫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復(fù)雜的神色，似乎還抱著一絲幻想，或是為了做給天下人看：“遣使前往同州，朕要當(dāng)面問一問，朕難道對他還不夠好嗎？”
“為何要反叛朕？！”
“奴婢領(lǐng)旨！”
太監(jiān)飛快地書寫著。
“還有?！?/p>
朱溫眼中殺機(jī)畢露，重新變回了那個殺伐果斷的梟雄：“命楊師厚為西面招討使，劉鄩、王景仁為副將，統(tǒng)兵八萬，即刻發(fā)兵同州！”
“既然他不要臉面，那朕就成全他！”
布置完這一切，朱溫仿佛耗盡了全身的力氣，疲憊地?fù)]了揮手，眼神渾濁：“朕乏了，你們退下吧?！?/p>
“臣等告退?！?/p>
李振與敬翔再次對視一眼，無奈地行禮，緩緩?fù)顺觥?/p>
……
深夜。
皇城外，風(fēng)雪正緊。
李振與敬翔兩個人，剛剛從養(yǎng)心殿那個屠場里出來。
像是兩尊被凍僵的石像，并肩走在空蕩蕩的御道上。
那扇昭示著至高皇權(quán)的宮門在身后緩緩關(guān)閉，發(fā)出沉悶的轟鳴聲，仿佛隔絕了兩個世界。
里面是酒池肉林、血腥瘋魔的死地。
外面是饑寒交迫、風(fēng)雨飄搖的大梁江山。
兩人的官服上，都落滿了厚厚的積雪。
李振那張平日里總是帶著幾分陰鷙與權(quán)謀的臉龐，此刻卻只剩下一種深深的疲憊與蒼白。
李振的聲音沙啞，被風(fēng)雪吹得支離破碎：“敬公……咱們……這是要去哪？”
敬翔停下腳步，抬頭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苦笑一聲：“去喝一杯吧。”
“前面那家‘望京樓’，還記得嗎？當(dāng)年咱們跟著陛下打進(jìn)洛陽時，就是在那喝的慶功酒。”
“記得。那時候的酒，真烈啊?！?/p>
兩人深一腳淺一腳地來到那家老酒肆。
早已沒了當(dāng)年的熱鬧。
酒肆里冷冷清清，掌柜的裹著破棉襖縮在酒壚后面打瞌睡，連爐火都快熄了。
敬翔拍出一錠銀鋌：“掌柜的，來壺好酒，切二斤牛肉。”
掌柜的睜開眼，看見兩人的官服，并沒有多少敬畏，反倒是一臉苦相：“兩位官人，牛肉早就沒了。”
“牛都拉去充軍資了。酒也只有去年的渾酒，新酒釀不出來，沒糧食啊?！?/p>
敬翔的手僵在半空。
堂堂帝都，天子腳下，竟然連壺好酒都喝不上了？
李振嘆了口氣，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那就來壺渾酒，再來碟胡豆。”
酸澀的渾酒入喉，像是吞下了一把沙子。
李振轉(zhuǎn)動著手中的酒杯，雙目無神：“劉知俊反了。他是陛下手里的刀，如今刀都反傷其主了。這大梁……怕是也要反了?！?/p>
敬翔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陛下只是病了。等這一仗打贏了，等把劉知俊抓回來，或許……”
“或許什么？”
李振猛地抬起頭，那雙如鷹隼般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赤裸裸的絕望與嘲諷：“或許陛下就會變回當(dāng)年的梁王？”
“敬公，你信嗎？白馬之禍，是我出的主意。我李振為了大梁，把天下清流殺了個干干凈凈，背上了千古罵名！”
“我不怕被人罵，我只怕這罵名背得不值！”
李振壓低了聲音，指了指皇宮的方向：“當(dāng)年陛下殺人的時候，眼里還有天下。可現(xiàn)在呢？他殺人，只是為了取樂！只是因為他瘋了！”
“那里面坐著的，已經(jīng)不是我們的主公了。那是個妖孽。”
敬翔臉色一變，慌忙地看了看四周：“慎言！”
“慎言？”
李振凄然一笑，仰頭飲盡杯中酸酒：“敬公，你忠心，我佩服?！?/p>
“但我李振……得給自已留條后路?！?/p>
敬翔猛地一震，死死盯著李振：“你想干什么？”
李振沒有回答，只是站起身，撣了撣身上的落雪，眼神變得幽深莫測：“雪太大了，路不好走?！?/p>
“敬公，保重。”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走進(jìn)了風(fēng)雪之中。
敬翔獨自坐在昏暗的酒肆里，看著李振消失的背影，只覺得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涌上心頭。
他知道。
大梁這座曾經(jīng)堅不可摧的金城，在今夜，崩解了。
而這場雪，才剛剛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