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帝坐于殿上,面色沉靜如水。
檐下雀兒啁啾,卻掩不住這宮中深寒。
范清越立于殿前,身著青衣,面容肅然,聽那皇帝緩緩開口:
“乾州知州一案不小,朕命你為欽差大臣,即刻前往查辦。”
言罷,他微微抬眼,目光如針,直刺人心。
范清越微微躬身,應聲道:“臣遵旨。”
語氣平穩,未帶一絲波動。
正說話間,門外腳步輕響,皇帝身邊的老太監捧著果碟緩步而入,手中端的是蜜餞數顆,色如琥珀,香甜撲鼻。
老太監低眉順眼地將蜜餞置于案幾之上,又為范清越斟了一杯茶。
“嘗嘗吧。”皇帝淡淡說道,“這是西邊進貢來的,味道不錯。”
范清越點頭致謝,端起杯子輕輕啜了一口,只覺甘甜入喉,竟有一絲異樣之感,仿佛這甜味之下,藏著什么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他神色不動,只低聲回道:“多謝陛下賞賜。”
皇帝看著他,半晌未語,忽而問道:“神廟那邊……可有消息?”
范清越眉頭微動,低聲道:“肖恩臨死之前,并未留下任何言語,臣亦無從查起。”
此話出口,殿內空氣仿佛凝滯。
皇帝低頭不語,眼神在燭火搖曳中忽明忽暗,似有萬千思緒翻涌心頭。
良久,他才緩緩抬頭,目光平靜卻如刀:“你說的,可是真話?”
范清越依舊垂首,答得干脆利落:“自然是真的。”
皇帝忽然一笑,卻無笑意,只像看穿了什么般意味深長。
片刻后,他擺了擺手:“退下吧。”
范清越轉身欲走,卻被皇帝喚住:“等等。”
他停下腳步,回首望來,只見皇帝神色復雜,語氣低沉:
“李云睿此人,不可全信,你心中,須得有個分寸。”
范清越點頭稱是,緩緩退出殿外。
殿門合上之際,風卷簾動,光影交錯,仿佛那一瞬,有什么東西被掩去了。
皇帝坐在椅上,目光落在那副放在角落的盔甲上,盔甲胸前泛著冷光,宛如人心,堅硬而冰冷。
他喃喃自語,似問天,也似問那貼身太監:“你覺得,他說的話……可是真的?”
跪在地上的老太監不敢抬頭,只顫聲答道:“老奴不敢妄加揣測。”
皇帝不語,只是望著殿外,望著那遠去的身影,眉宇間盡是疑慮與沉思。
光芒透過窗欞灑進來,落在他臉上,卻不曾照亮他的心。
這一刻,仿佛一切都被掩埋在那杯蜜餞之中……表面甜蜜,實則苦澀,看似平靜,實則風波四起。
范清越走出皇宮,春風拂面,卻讓他頓覺皇帝陰沉。
慶帝,始終坐在那高高的寶座之上,如同一只蟄伏的猛獸,靜靜地注視著這天下一切的發生。
他的沉默,不是軟弱,他的微笑,亦非寬厚。那是帝王的心機,是深藏于金鑾玉階之下的算計與謀略。
風起于青萍之末,而風暴,則醞釀于笑意之間。
……
……
京都的街市,照舊是熙熙攘攘,人流如織。
范清越自皇宮中走出。
他本是個溫潤之人,雖出身世家,卻不喜張揚,向來行事低調。
然而今日不同,街道兩旁的目光如同針尖一般,扎在他身上,讓他覺得異樣。
“瞧見沒?那就是范家公子,聽說啊……”
一個低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話語未完,便被另一人打斷:
“噤聲!莫要惹禍上身。”
又繼續聽了些議論。
他已然明白何事。
范清越眉頭微皺,腳步不停,心下卻已然明白……不知為何,那條關于他是皇帝私生子的消息,早已在京都城中傳了個遍。
此事突如其來,卻又非無跡可尋。
能在此刻將此事捅破窗戶紙的,必是那幾個手眼通天之人。
他在心里盤算,卻始終不愿相信,有人會這般刻意將他推至風口浪尖。
皇帝?
二皇子?
太子?
李云睿?
范府書房之中,燭光昏黃,柳如玉端著一盤點心緩步而入,臉上帶著幾分遲疑與憂慮。
她輕輕放下點心,目光落在正在執筆批閱公文的范建身上。
范建察覺到她的沉默,抬頭問道:“何事如此神色?”
柳如玉遲疑片刻,終是開口:“老爺,我聽外頭都在說……清越是陛下的孩子?這是真的嗎?”
范建手中毛筆一頓,墨汁滴落在紙上,暈開一團黑影。
他抬起頭,看著眼前這位陪自己多年、知書達理的夫人,眼中閃過一絲復雜情緒。
“你怎么知道?”
“如今整個京都,都在議論這件事。”柳如玉繼續道,“連菜市口的老李頭都知道了,說是陛下早年在外游歷所留。”
范建默然半晌,才緩緩開口:“會是誰散布出去的呢?”
“老爺的意思,這是真的?”
范建沉默。
但柳如玉知道,這并非否認。
她望著范建頭上插著的一根綠玉簪,顏色青翠,卻莫名刺眼。她輕聲道:
“這簪子顏色太浮,不如換一根素些的吧。”
范建低頭看了看手中的毛筆,沒有答話。
而此刻在東宮,太子暴怒之下,將手中茶杯重重摔在地上,瓷片四濺,碎屑滿地。
侍女與太監們匍匐跪拜,大氣不敢出一聲。
太子咬牙切齒,低聲重復三聲:“范清越……范清越……范清越!”
昨日黃昏,范清越在京都購置一處宅院,原以為只是尋常之舉。
未曾想那宅中一口枯井,竟藏著數具女尸,經刑部查案后發現,竟是太子麾下刑部尚書秘密掩埋的罪證。
此案一出,尚書下獄,太子再失一臂。
而今,短短數日之間,太子手下已折損兩位尚書,禮部與刑部皆不在掌控之中,局勢驟變,風起云涌。
“京都那么多宅院,他不選,偏就選這個!”
太子怒砸杯子。
“他這分明就是誠心與孤作對!”
“說來也奇怪,區區一個私生子,怎么就殺不掉呢?”
那么多手段,算得上隱秘,即便是九品高手,也早就死八九次了。
可這個范清越,卻一直還活得好好的。
太子嘆了口氣,緩緩坐下,有些喪氣。
他仔細盤算一番,自己雖然是東宮太子,可如今手上能動用的勢力,卻少得可憐。
自從范清越來到京都,他這位東宮太子,便一步步陷入不知名漩渦之中……
范清越此刻立于街頭,聽著那些竊竊私語,心里一片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