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縣。
城門開啟，隨著一陣悠長的號角聲劃破長空，齊王的儀仗隊緩緩步入，隊伍前端，是手持金瓜斧鉞、身著耀眼鎧甲的禁衛(wèi)，隨后是隨風(fēng)飄揚的旌旗，軍容齊整威嚴(yán)的護衛(wèi)們沿著城門與長街開始布防，隊伍中央，豪奢的馬車越過了城門，卻根本沒有在等候的大小官吏面前停下，而是徑直駛向了灑掃好的，此地最大的府邸。
封地改得倉促，自然也就沒有時間修建宮城王府，而且冀州久經(jīng)戰(zhàn)亂，之前遼人來的時候搶得那叫一個狠，所以此地雖然是繁華郡治之地，但放眼望去，卻皆是低矮的民居與簡陋的市集。
馬車內(nèi)部，齊王趙綏收回看向輕紗之外的目光，眼底劃過明顯的憤怒與絕望。
比起之前顧懷在東宮見他的最后一面，他瘦了很多，原本像吹脹氣球一般的身子，如今也只能堪堪稱得上肥胖，可以看出來被關(guān)在宮城里的這半年，他的日子過得確實不好。
當(dāng)然，這種不好更多是心理上的，因為趙軒還不至于去克扣他的待遇，但瘦下來的趙綏看上去并沒更有人君之像，反而那些因為脂肪消失而松垮的肉皮堆積起來，顯得越發(fā)難看。
但他不在意了。
是啊，有什么好在意的呢？太子身份沒了，皇位沒了，棋差一著，就變成了被幽禁的齊王，等到過了半年，他才得以就藩，而封地就是這么個鳥不拉屎的地方，連一座像樣的宮城都沒有。
而自己的身邊，幾乎每一個人都有著監(jiān)視自己的任務(wù)，自己的一舉一動，見了哪些人做了哪些事，甚至每天上了幾次茅廁都要被他們記下來，然后稟告給那個千里之外的大魏皇帝，那個搶了他皇位的親兄弟！
他憤，他恨，他不甘心，他曾經(jīng)在那間幽禁的屋子里用最難聽最惡毒的語言詛咒著趙軒顧懷和楊溥，他曾經(jīng)試圖接觸那些之前太子黨的官員來策劃一場佂變，他想盡一切辦法甚至寧愿自己永墮地獄也要換得那幾個人生不如死，但這一路北上，他就很悲哀地發(fā)現(xiàn)了自己現(xiàn)在真的成了一個廢人。
知道的事情越多，就越絕望，他聽到了趙軒的勵精圖治，知道了楊溥的兢兢業(yè)業(yè)，知道了顧懷掃平北境，收復(fù)失地，知道他們在努力讓這個帝國變得更好，知道長此以往他們會盡收人心，沒有人會記得自己，到時候不再有人提起那個曾經(jīng)距離皇位無比接近的太子趙綏，連史書上都不會有關(guān)于他的只言片語！
真的好恨吶。
已經(jīng)習(xí)慣了面無表情的趙綏住進了那棟還算過得去的宅邸，那些趙軒任命的王府屬官在和當(dāng)?shù)毓賳T接洽，準(zhǔn)備修建王府履行職責(zé)，那些隨他一同進入河北的禁衛(wèi)們分散在府邸周圍，嚴(yán)密地看守警戒，注意著每一個靠近的人，這棟宅邸，儼然已經(jīng)成了一個新的監(jiān)牢。
坐在院子里的趙綏抬頭看著天空，圍墻周圍連棵樹都沒有，除了偶爾飛過的飛鳥別無他物，心想還不如死了算了，至少這樣還能讓趙軒背上一點弒親的名聲。
但隨即他就打消了這個想法，不是因為看到了自己的王妃，和即將年滿五歲的兒子，而是因為他在等，至于到底在等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時間好像失去了意義，日升日落，日子一天天過去，那個王府屬官每天都會像模像樣地過來稟報些什么，可趙綏都沒有去聽，這種情況一直持續(xù)到了某一天，一道身著道服的身影出現(xiàn)在了院落里。
顧懷看著眼窩深陷，雙眼無神的趙綏，輕輕嘆了口氣：
“殿下。”
趙綏緩緩轉(zhuǎn)過頭，當(dāng)看到那張刻骨銘心的臉時，他的眼里爆發(fā)出了滔天的仇恨，雙手成爪仿佛就要直接撲上來，可片刻之后，他又坐了回去。
“顧懷，”他的聲音像是刀鋸木板一般沙啞，“你來了。”
“殿下就藩，封地就在河北，于情于理我都該來看看，”顧懷看著他，“也算是對殿下的某種提醒。”
趙綏好像沒有聽出顧懷話里的余音，他只是看著天空，沉默下來。
顧懷也不再說話，負(fù)手看著院里的風(fēng)景，突然注意到廊間有道小小的身影藏在柱子后面，正在看著這邊。
顧懷想了想，猜出了他的身份，應(yīng)該便是趙綏那年歲不大的兒子了。
兩人都沒有說話，院落里的沉默讓那個孩子有些不安，片刻之后，趙綏突然說道：
“能不能問你一件事情？”
“殿下請說。”
“贏，是種什么感覺？”趙綏看過來，“趙軒贏了，你也贏了，他有了天下，你有了前程，可我什么都沒有了，你能不能告訴我，你現(xiàn)在是不是很得意和滿足？是不是在看著我的時候，都已經(jīng)快要控制不住地笑出來？”
然而顧懷沒有笑，他想了想，說道：“看，這就是你和他的區(qū)別。”
他不再用尊稱，就像許久不見的老友一樣，平和地說著：“你只在乎贏不贏，卻沒有看到贏了之后該承擔(dān)的責(zé)任，你所有的努力都是為了贏下一切那一刻的滿足感，但不在乎那個位置意味著什么。”
“從本質(zhì)上來說，”顧懷看著他，“你和你父皇是一類人。”
“在把你趕下來之前，我和趙軒喝過很多次酒，每一次喝醉了，提起皇位，他都不在意成為皇帝之后所享受的榮耀與尊貴，反而很煩惱那些逃避不開的責(zé)任，他從一開始就知道，一旦坐上那個位置，大魏的每一寸國土每一個百姓都會壓在他的肩膀上，他的整個下半輩子都不太可能會有一個好覺--事實上他也做到了，不管這個故事的結(jié)局如何，起碼就現(xiàn)在來看，他是一個好皇帝。”
趙綏的嘴唇動了動，擠出一個難看的笑意：“真好，真好啊，贏了就是可以肆無忌憚地說想說的話，可以把那些不曾發(fā)生的事情強行安排在輸家身上，你怎么知道我不會是個好皇帝？你怎么知道，我就會像我父皇一樣，把整個國家禍害得只剩下一口氣？！”
說道后面，他已經(jīng)有些聲嘶力竭，陰影里的孩子擔(dān)憂自己的父親，跑上來牽住他的手，卻被他一把甩開：“你就只是看不慣我！你就只是將對于張承的憤恨遷怒到我的身上！顧懷！你以為你是什么好東西？道貌岸然地說著這些，然而你打心底里就沒有尊重過皇權(quán)！”
顧懷看著摔倒后有些委屈的孩子，抬起視線與他對視，輕輕點頭：“你可以這么想。”
他已經(jīng)沒有再繼續(xù)對話下去的打算，每個人都會有自己的偏執(zhí)，然而趙綏顯然已經(jīng)被這種偏執(zhí)蒙住了眼睛，甚至不打算去認(rèn)真地看一看之前那些事情。
那么就把事情回歸最原始的本質(zhì)，成王敗寇，足夠簡單。
他轉(zhuǎn)身離開，身后傳來些異樣聲響，趙綏牽過他的孩子，在顧懷有些震驚的目光中，跪了下去。
大魏的前太子，如今的齊王，帶著他唯一的兒子，跪在顧懷面前。
“我或許得罪過你，但他是沒有錯的，”趙綏的臉上有著詭異的平靜，“趙軒或許不會對我下手，但他的兒子，一定不會容忍我的兒子活在世上，帝王家的這些事情，太多了。”
他說：“我可以把話說得更為簡單直接一點，河北是你的，你只不過缺了一個名分，而我不介意成為一個傀儡，只要能短暫地坐上那個位置，我不介意。”
“你，想不想當(dāng)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