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城頭的遼人士卒沒有想過,有一天當自己面對著攀爬上城墻的敵人時,心頭升起的情緒不是憤怒或者恐懼,而是...解脫。
殺戮同胞對于這年頭的士卒來說其實并不是什么艱難的選擇,尤其是當你死我活的現(xiàn)實擺在眼前的時候,但是一旦發(fā)現(xiàn)這種殺戮很可能沒有盡頭,那么朝著那些手無寸鐵的難民射出的每一只箭,從城墻上潑下的每一滴熱油,都是對最后僅剩的人性的最大考驗。
城外已經(jīng)死了多少人?還要死多少人?這些人原本都是遼人,和自己、和同袍一樣的遼人,他們可能在曾經(jīng)的南京道好好過日子,然而現(xiàn)在性命卻像野草一樣廉價地倒在了城外。
叛軍的攻勢又一次如同潮水一般退去,箭袋已經(jīng)空了的遼卒靠倒在城墻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他感到一種從精神到肉體上都累積得快要把他壓垮的疲憊,當他抬起頭時,能清楚地看到這種疲憊也同樣出現(xiàn)在同袍和上司的臉上。
快要守不住了,或者說,還有守下去的意義么?
如果說西京道如同一片孤島,那么大同便是這片孤島上最孤單的那塊石頭,這座雄城在設計之初便考慮到了被圍攻時的堅守,然而這種沒有退路沒有支援的堅守實在是讓每一個城里的人都趕到了由衷的絕望。
或許在上京的那位陛下,在西京道之外的許多遼人看來,從南京道淪陷之后西京道的混亂與孤立是暫時的,無奈的,魏遼的正面戰(zhàn)場牽扯了太多東西,只要魏國不正式西征,那么遼國也沒辦法越過魏人的封鎖線對西京道提供支援--然而這種站著說話不腰疼的態(tài)度卻讓西京道里的每一個人都寒了心,生活在這片土地堅守著這片土地的遼人都覺得,他們已經(jīng)被拋棄了。
這種狀況在蕭弘走入西京道后尤為嚴重,一個曾經(jīng)背叛遼國,一個舉起反旗的亂黨,居然會被遼帝用來清洗朝堂,居然能活著跑到西京道來搞風搞雨,那些難民被他煽動那些心志不堅的士卒被他收編,大同正南方的朔州反而成了他的根基之地,一個西京道出現(xiàn)兩種聲音而上京卻對此不聞不問,很多大同里的人已經(jīng)不敢再深想下去只是憑借著本能在殺戮在守城,可以預見的是,這根弦崩斷也就是個時間問題了。
如果再考慮到魏國騎兵倉促的西征以及蕭弘大張旗鼓的攻城,而遼國仍然沒辦法對西京道進行有效的增援,那么城里的士氣低落到什么程度也完全可以想象出來了。
“有點累,我睡會兒。”
抱著長戈的遼卒在城墻的陰影里低下頭閉上眼睛,這大概算是為數(shù)不多的能讓人在廝殺后放松精神的方式,他的同袍在一旁坐下,從懷里摸出干糧慢慢嚼著。
突兀的號角聲驚醒了剛剛入睡的遼卒,或者說他閉上眼的時間太短其實根本沒有睡著,城外剛剛退卻的叛軍又一次像潮水般漫向城墻,那些被刀槍逼迫著的難民依然頂在最前方,麻木的攻防再一次開始,城下的尸堆越來越高,然而隨著時間推移,預想之中的退卻卻沒再一次出現(xiàn),反而是那些真正精銳的叛軍已經(jīng)開始攀附城墻,彷佛覺得難民的消耗已經(jīng)足夠,總攻的時刻到了。
城池上下由此爆發(fā)了更為猛烈的廝殺,頂著同樣面孔膚色的遼人咆哮著向彼此揮刀,那些被蕭弘洗腦以為自己真的在改變這個帝國的叛軍士卒們眼里燃著洶涌的火光,和他們對比起來守城的士卒早已在不斷的殺戮中陷入麻木--雙方的士氣根本不在同一等級,如果不是大同城高墻厚,哪怕進攻的叛軍在士卒數(shù)量上根本不如守軍,這座城也根本不可能守住。
但情況總歸沒危急到那一步,也許明天,也許后天,城里的人就會陷入崩潰,但看起來絕對不是今天--起碼攻城的叛軍就沒能殺穿城墻,先登陣地開辟之后雙方的僵持從某種角度上完全可以視作守軍的勝利,因為那些難民在此刻已經(jīng)不再能對戰(zhàn)爭造成任何影響。
然而在廝殺落幕之前,叛軍準備好的底牌就已經(jīng)推到了城門前。
“轟!!!”
驚天動地的響聲甚至讓城頭的廝殺也陷入了片刻停滯,守著南門的遼將呆愣片刻之后,迅速從自己的記憶里找出了這道巨響的來源,然后凄厲喊道:
“火炮!散開!”
喊叫聲傳開,然而事實證明他的擔心是多余的,因為那些炮彈并沒有飛向城墻,叛軍不知道從哪兒搞來了十幾門火炮,在城頭上守軍無力顧及的時候,在難民已經(jīng)堵塞了城門前空地導致守軍根本無法殺出摧毀火炮陣地的時候,接連不斷地向著城門轟擊。
沒有意外,大同被轟開了。
曾被魏國俘獲,又被趕到西京道,最后被蕭弘統(tǒng)合的漢姓將領帶著精銳的親衛(wèi)頂?shù)搅顺情T洞里,他以為自己會遇到最為猛烈的反撲,然而當他真正意義上殺進大同城內(nèi)時,卻發(fā)現(xiàn)那些守軍正在四處奔逃。
城門彷佛是最后支撐他們繼續(xù)殺戮下去的那根弦,在這持續(xù)一年的孤立,接連數(shù)波的屠戮平民后,城里的糧食不夠了,城里的軍械用光了,所謂的軍人的職責在這一刻變得無比可笑,連上京都拋棄了他們...繼續(xù)守下去還有什么意義?
所以在城門被攻破后,才會出現(xiàn)這種許多人繼續(xù)廝殺,許多人放棄反抗的局面。
消息傳到后方,大帳外的蕭弘其實對這一切并不意外,他用了很長的時間來消磨大同守軍的意志,又用了許多人命來替他鋪好通往自由的路,其實如果不是魏軍突然西征,也許他拿下大同的過程還不用這么驚險...也許連一仗都不用打,他就可以讓這些守軍成為自己新的力量。
當然,現(xiàn)在說這些已經(jīng)沒意義了,接下來要做的,便是入城,接手城池,恢復防御,等到魏人來到城下,他們面對的只會是固若金湯的大同,整個西京道,都會成為他握在手里的本錢...還真是一個充滿光明的未來。
志得意滿的蕭弘帶著后軍開拔向了大同,諷刺的是直到此刻城頭上的廝殺都還有些沒落幕,那洞開的城吸引了還活下來的難民的注意,無數(shù)人涌向那里,就好像真的只要走進大同,他們就可以重新在這個世上活得像個人一樣。
這給想要光榮進城接手大同乃至西京道的蕭弘造成了一定的麻煩,一道軍令傳下,后軍朝著那些難民揮起鞭子或屠刀,在人潮里開出一條路來,通往蕭弘想要的自由。
地面的震動讓他從這種美好的情緒里醒了過來,身為這個世上最擅長使用騎兵的將領之一,他很快意識到了什么,卻有些不敢相信這個事實。
他身邊的親衛(wèi)也意識到了什么,看向身后,地平線上,無數(shù)的騎兵突然出現(xiàn),沒有絲毫停頓地組成鋒矢,向著這邊奔騰而來。
“我們還有這么多騎兵?”
“不,”他的同袍臉色蒼白,“那鎧甲...那他媽是魏人!”
“魏人來了!”
突兀的喊叫聲此起彼伏,城門前安靜了片刻,然后陷入了歇斯底里的混亂,離城門就差一步的蕭弘沒有轉身去看那條由黑色鎧甲組成的黑龍,只是呆呆地抬頭看著大同的城墻。
他已經(jīng)不想再去思考為什么魏國的西涼鐵騎明明被攔在了很遠的地方,卻突然神兵天降一樣出現(xiàn)在這里,偏偏是大同被破的時候,偏偏是后軍即將入城的時候,偏偏是...他最得意的時候。
他只是突然有些感慨,每一次自己離自由無比近的時候,總有只看不見的巴掌從看不見的地方抽過來,把他抽得天旋地轉,頭暈目眩,然后冷冷地告訴他。
“醒醒,蕭弘,別做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