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就要回去了。
這一走，下次再來這青蓮公社，不知是猴年馬月。
“爹，嘗嘗這個，這是振國哥特意留的最肥的一塊。”
江沐將那一海碗兔肉穩(wěn)穩(wěn)當當地放在桌子正中，順手給張峰那快見底的酒盅滿上。
張峰嘆了口氣。
“沐子啊，這地方雖苦，可人實在。你看這幾天，東家送蛋，西家送菜的。我還真舍不得。”
劉桂芝在一旁默默地給小虎夾菜，眼圈也有點紅。
這幾日雖說住得不如城里寬敞，可這心里頭舒坦，那是多少錢也買不來的。
“爹，您要是喜歡，往后常來就是。現在交通雖然不便，但總有變好的那天。只要咱們想聚，這就不是天涯海角。”
江沐語氣篤定，那雙眸子里透著一股子讓人信服的力量。
張峰聽了這話，心里稍寬，重重地點了點頭，夾起一塊兔肉塞進嘴里，狠狠地嚼著，仿佛要將這鄉(xiāng)野的味道刻進骨頭里。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一家人擠在堂屋那鋪大炕上，聽著窗外的蟲鳴，漸漸入了夢鄉(xiāng)。
院子里，月光如水。
張玖博沒睡，倚著門口的那棵老棗樹，明明滅滅的燈光映照著他那張棱角分明的臉，眉頭緊鎖，似有千千結。
江沐披著外套走出來，遞過去一杯涼白開。
“怎么，大舅哥這是想警局的案子了？”
張玖博接過水杯，卻沒喝，苦笑一聲。
“沐子，說實話，我是真羨慕你，黑就是黑，白就是白。”
他抬起頭，望著漫天繁星，那是京城早已看不見的清澈。
“這次回去，看了以前那幫警局的兄弟。真好啊，不像現在，都在琢磨怎么站隊，怎么撈好處。”
張玖博深吸一口氣，語氣中透著深深的疲憊。
江沐靠在棗樹另一側，雙手插兜，神色淡然。
“那就留下唄，正好公社缺個治保主任，憑你的身手，這十里八鄉(xiāng)的混混誰敢炸刺？”
這是一句玩笑話。
張玖博搖了搖頭，無奈的笑了笑。
“我也就發(fā)發(fā)牢騷。真要留下來，我又能干啥？”
說到這里，他眼神忽然黯淡下來，聲音沙啞。
“我已經回不來了，只是……懷念以前那個傻乎乎、只知道往前沖的自己罷了。”
這是一種信念崩塌后的重建，痛苦而漫長。
江沐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溫熱。
“別把自己逼太緊。出淤泥而不染雖然難，但不是做不到。你覺得格格不入，那是以為你心里還有光。只要這道光不滅，你在哪兒，哪兒就是凈土。”
張玖博轉頭看著江沐，那雙總是波瀾不驚的眼睛，可以洞悉一切。
“你小子，總是能把話說進人心坎里。”
張玖博一拳輕輕錘在江沐胸口，長舒一口氣。
“行了，回去睡吧，明天還得趕路。”
送走了張玖博，江沐輕手輕腳地回了屋。
炕上，張小月還沒睡，正借著月光疊著幾件剛洗好的衣裳。
見江沐進來，她停下手中的動作，眼巴巴地看著他，那雙水靈靈的大眼睛里寫滿了不舍。
這兩天李喜鳳帶著她把縣城逛了個遍，雖說沒什么高樓大廈，但那份純粹的快樂讓她流連忘返。
“怎么還不睡？”
江沐脫鞋上炕，將她有些冰涼的小手握在掌心。
“沐哥，咱們真的還能回來嗎？”
張小月的聲音軟糯，帶著顫抖。
“我舍不得這兒。雖然這兒窮，可大家伙兒對咱是真好。今天李嬸子還偷偷塞給我兩個煮雞蛋，說是給我路上吃，我看她家小孫子饞得直流口水都沒舍得給。”
江沐心里一軟，將她攬入懷中，下巴抵在她柔軟的發(fā)頂。
“傻丫頭，這兒也是我的家，我還能不回來？咱們隨時都能回來。到時候，我?guī)惆堰@周邊的山山水水都轉個遍，咱們去抓兔子，去采蘑菇，好不好？”
“真的？”
張小月抬起頭，眸子里閃爍著希冀的光芒。
“我什么時候騙過你？”
江沐刮了刮她的鼻尖，眼神寵溺。
“睡吧，明天一早還得起呢。”
……
翌日清晨，天剛蒙蒙亮。
公雞的打鳴聲此起彼伏，打破了山村的寧靜。
江沐一家剛收拾停當，院門外就來了汽車引擎聲。
推門一看，一輛軍綠色的車子停在門外。
李喜龍斜倚著車門，嘴里叼著根不知從哪薅來的狗尾巴草，見人出來，立刻露出一口大白牙。
“喲，江哥，起得夠早啊！專車司機李喜龍已就位，隨時準備出發(fā)！”
江沐笑著搖了搖頭，提著行李走過去。
“你這司機當得倒是越來越順手了，回頭我是不是還得給你發(fā)工資？”
“談錢傷感情啊！能給江國手開車，那是我的榮幸，回去我也能跟那幫哥們兒吹上一壺！”
李喜龍手腳麻利地接過行李往后備箱塞，嘴上貧著，動作卻一點不慢。
張峰一家子也都陸續(xù)上了車。
就在車剛剛發(fā)動，準備掛擋起步的時候，村口忽然涌出一大群人。
那是二大隊的鄉(xiāng)親們。
沒有誰組織，大家伙兒自發(fā)地趕了過來。有的挎著籃子，有的拎著布袋，急匆匆地往車邊擠。
“江大夫！江大夫別走啊！”
“這是我家老母雞剛下的蛋，還是熱乎的，您帶著路上吃！”
“這是我娘昨晚連夜炒的花生，香著呢！”
“這有些干大棗，補血氣的，給您家里人嘗嘗！”
李有柱擠在最前頭，手里提著一袋子沉甸甸的小米，那是今年新打下來的，金黃透亮。
“小沐，也沒啥好東西，這小米養(yǎng)人，你帶回去熬粥喝，你記住，二大隊永遠是你的家！”
一只只粗糙的大手，一張張樸實真誠的臉龐，隔著車窗，將那些并不貴重卻重若千鈞的特產死命往車里塞。
張峰看著這一幕，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江沐搖下車窗，并沒有推辭。
他知道，這是鄉(xiāng)親們的一片心，若是拒絕了，那是打他們的臉。
他雙手接過李有柱手里的小米，目光一一掃過那一張張熟悉的臉龐，鄭重地拱了拱手。
“鄉(xiāng)親們，東西我收下了。大家伙兒的心意，我江沐記在心里。咱們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后會有期！”
“后會有期！”
“江大夫，常回來看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