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圍幾個看熱鬧的社員縮在角落里，大氣都不敢出。
江沐快步上前，一把按住那亂動的男人，手指搭上了對方的手腕寸關尺。
男人還在嚎叫，身體因為劇痛而時不時抽搐一下。
脈象沉穩有力，往來流利，絲毫沒有緊澀或細數的跡象。
江沐眉頭微挑，又伸手去探男人的腹部，雖然對方叫得凄慘，但腹肌柔軟，沒有板狀腹，也沒有反跳痛。
他又借著燈光看了看舌苔，紅潤正常。
這哪里是急腹癥，壯得都能上山打死老虎。
江沐不動聲色地收回手，目光在男人那雙看似痛苦緊閉、實則眼珠亂轉的眼睛上掃過，心中已然明鏡一般。
“你是哪里疼？”
男人哼哼唧唧，指著肚臍眼周圍畫圈。
“絞著疼……像是有刀子在里面攪……一陣一陣的，疼得我心慌……”
回答得滴水不漏，甚至還用上了陣發性絞痛這種描述，顯然是有備而來。
余岳在一旁急得搓手，滿臉焦躁。
“江老師，我剛才按了幾個穴位都不管用，這到底是啥毛病？是不是急性闌尾炎穿孔？要不要趕緊送縣醫院？”
江沐緩緩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床上仍在表演的男人。
“送縣醫院？來不及了。”
這句話一出，余岳臉色煞白，那男人嚎叫的聲音也詭異地停頓了半秒。
江沐慢條斯理地從挎包里取出一個鐵皮盒子，打開，從里面捏出一把泛著寒光的手術刀。
他用酒精棉球仔細擦拭著刀刃，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談論晚飯吃了什么。
“這是罕見的腸結癥，腸子在肚子里打了死結。脈象雖然還沒顯露，但這痛感騙不了人。必須立刻開膛破肚，把腸子捋直了，不然半個時辰內，腸壞死，神仙難救。”
說著，他拿著手術刀，在那男人肚皮上比劃了一下，冰涼的刀鋒緊貼著肌膚，激起一層雞皮疙瘩。
“余岳，按住他的腿。不用打麻藥了，時間緊迫，我現在就劃開。”
余岳雖然懵，但出于對江沐的絕對信任，下意識就要上前按腿。
床上的男人看著那晃眼的刀尖正對著自己的肚皮，甚至能感覺到江沐手腕下壓的力道，那冰冷的刀讓他頭皮都要炸開了。
這哪是治病，這是要殺豬！
“媽呀！”
一聲尖叫劃破夜空。
男人從床上蹦了起來，連鞋都顧不上穿，手腳并用竄到了衛生所門口，指著江沐哆哆嗦嗦地大罵。
“你……你這是謀財害命！哪有不打麻藥就動刀子的！我要去公社告你！”
這一連串動作行云流水，哪里還有半點剛才疼得死去活來的樣子。
余岳整個人僵在原地，看了看生龍活虎的男人，又看了看一臉淡然收刀的江沐，腦子一時沒轉過彎來。
江沐用手帕擦了擦并沒有血跡的手術刀，冷笑一聲。
“腸子不疼了？不打結了？裝啊，怎么不繼續裝了？”
那男人臉色漲紅，脖子一梗。
“我……我這是被你嚇好了！”
“嚇好了？”
江沐逼近一步，冷笑一聲道。
“你這脈象壯得像牛，舌苔正常，腹部柔軟。裝病裝到衛生所來，你是吃飽了撐的，還是另有所圖？說！到底為什么？”
男人被嚇得腿一軟，靠在門框上，眼神閃爍，不敢看余岳，只敢盯著地面嘟囔。
“我就……就是看不慣姓余這小子！毛都沒長齊，憑啥當村醫？看個感冒都費勁，把你擠兌走了，咱們二大隊看病都不方便！我就想給他找點麻煩，把他擠兌走，讓你回來……”
余岳臉色瞬間變得慘白，緊接著涌上一股憤怒，隨后又猛地轉頭看向江沐，眼神里充滿了復雜的情緒。
懷疑、驚愕、委屈。
這男人是想讓江老師回來？那這事兒……難道是江老師授意的？
畢竟江沐一回來，這人就來鬧事，這也太巧了。
江沐敏銳地捕捉到了余岳眼中的動搖，他并沒有急著解釋，而是轉身將手術刀放回盒中，發出清脆的響聲。
“余岳，把腦子里的臟水倒一倒。”
他背對著余岳，聲音清冷。
“我要是想回來，李有柱隊長能敲鑼打鼓去接我。我要是想對付你，用不著這種下三濫的手段。你覺得，憑我的醫術，需要靠一個裝病的潑皮來抬高身價？”
這幾句話，字字珠璣，擲地有聲。
余岳臉上一紅，羞愧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是啊，江老師是什么人？那是連京城首長都接見的國手，怎么可能干這種蠅營狗茍的事！
那男人見挑撥不成，眼珠一轉就要溜。
“站住！”
江沐還沒動，反應過來的余岳已經撲了過去，一把揪住男人的衣領，氣得渾身發抖。
“你這混蛋！差點害我誤診！走！找隊長評理去！”
“哎哎哎！松手！我不去了！”
江沐走上前，單手扣住男人的肩膀，稍微一用力，疼得對方齜牙咧嘴。
“想走？晚了。破壞集體勞動秩序，惡意擾亂衛生所工作，這罪名夠你去學習班蹲幾天的。走，去見李隊長。”
三人一路拉扯到了大隊部。
李有柱正披著衣服坐在院子里，聽完事情經過，那張黑臉瞬間沉了下來。
“反了天了！這是拿人命開玩笑！余岳是公社指派的醫生，也是你能算計的？把他給我關到牛棚去，明天開大會通報批評！”
男人這下徹底蔫了，垂頭喪氣地被民兵押走。
從大隊部出來，月亮已經升到了中天。
鄉間的小路上，只有兩人的腳步聲。
余岳低著頭，跟在江沐身后，幾次欲言又止，最后還是停下腳步，深深鞠了一躬。
“江老師，對不起。剛才那一瞬間，我真的……我不該懷疑您。要不是您一眼識破，我今天要是真把他當急腹癥送縣醫院，或者瞎治，這黑鍋我就背定了，這輩子的前途也就毀了。”
說到最后，這個年輕的小伙子聲音里帶上了哭腔。
農村人言可畏，一旦背上庸醫誤診的名聲，他在青蓮公社就再無立足之地。
江沐停下腳步，回頭看著這個比自己還大幾歲，卻單純的學生。
他嘆了口氣，拍了拍余岳的肩膀。
“行醫不僅僅是看病，還得看人。這世道，人心有時候比病魔更難測。”
江沐指了指遠處的衛生所。
“你也別太自責。遇到這種拿不準的疑難雜癥，或者是這種明顯找茬的，別硬撐。你自己解決不了，就讓他去縣醫院，把責任推出去。這不是推卸責任，是保護你自己。只有保護好自己，你才能救更多的人。記住了嗎？”
余岳用力地點了點頭，把這番話死死刻在了心里。
“記住了！謝謝江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