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家三口走得極快，像是生怕江沐反悔收回那五十塊錢。
至于病床上那個親骨肉，他們連回頭看一眼都覺得多余。
病房門簾剛落下，屋內那股令人窒息的壓抑感才稍稍散去幾分。
張小月深吸一口氣，快步走到行軍床前。雖然有了心理準備，可當她真正借著昏黃的燈光看清劉盼子身上的傷勢時，還是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那哪里還是個孩子的皮膚。
大面積的燒傷猙獰可怖，焦黑的死皮和滲著血水的嫩肉混雜在一起，因為沒有得到及時的清創處理，有些地方已經開始化膿，散發著腥臭。
張小月的聲音都在發抖，眼眶瞬間紅了。
“怎么能傷成這樣？這還是人受的罪嗎？”
江沐神色淡漠，走到水盆邊慢條斯理地洗著手，肥皂沫在指間打轉。
“她是最后被曲強沖進去救出來的。在那個家里，一臺縫紉機的價值，遠高于她的命。”
江沐甩干手上的水珠，目光掃過那張猙獰的面孔。
“剛才那場戲你也看明白了，若是不把價格抬到天上去，逼得他們只能賣女兒，這孩子帶回去，唯一的下場就是爛在炕上，發臭，然后被卷進草席扔去喂野狗。”
張小月死死咬著嘴唇，胸口劇烈起伏，那是被氣的。
世上竟有這般狠毒的父母！
就在這時，一陣微弱卻清晰的咕嚕聲打破了沉默。
聲音是從劉盼子干癟的肚子傳出來的。
小姑娘似乎覺得羞恥，艱難地想要側過身把臉藏起來，卻牽動了傷口，疼得直抽冷氣。
“餓了？”
江沐走到床邊，語氣并沒有刻意變得溫柔，依舊是那副淡淡的調子。
劉盼子怯生生地睜開一只沒被紗布遮住的眼睛，干裂起皮的嘴唇動了動，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兩天……沒吃了。”
受了這么重的傷，在那冰冷的角落里縮了兩天，那一家人吃著白面饅頭雞蛋，卻連口湯都沒分給她！
“我去買粥！”
張小月再也繃不住，抹了一把眼淚，轉身沖出了病房。
屋內只剩下江沐和劉盼子。
江沐拉過一把椅子坐下，長腿交疊，目光審視著床上的小女孩。
劉盼子被他看得有些發毛，縮了縮脖子，良久，才鼓起勇氣，用那嘶啞破碎的嗓音開了口。
“叔……江大夫。”
“嗯？”
“我不治了。”
小女孩的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與其年齡不符的早熟。
“你也別給我花錢了。那個植皮……我也聽不懂，肯定很貴。你愿意花五十塊錢買我，我就挺高興了。”
她費力地扯動嘴角，想擠出一個討好的笑，卻牽動了面部的焦痂，顯得格外猙獰可憐。
“我就是個賠錢貨，我不值得您破費。等我死了，您把那五十塊錢要回來……”
江沐看著她，原本清冷的目光里，終于泛起了波瀾。
這孩子，懂事得讓人心疼。
他伸手，隔著繃帶輕輕按了按她的額頭，打斷了她的胡言亂語。
“聽著。”
“剛才那些話，是說給你那對混賬父母聽的。我是醫生，不是奴隸販子。所謂的五千塊醫藥費是假的，那個必須把你當實驗體的協議也是用來堵他們嘴的。”
劉盼子愣住了，獨眼里滿是茫然。
“在我的規矩里，治病救人，分文不取。我要做的是治好你，而不是拿你做實驗。”
江沐身子微微前傾，盯著她的眼睛。
“但是，治療過程會很疼，非常疼。剝皮、植皮、換藥，每一次都像是在鬼門關走一遭。你能忍嗎？”
劉盼子怔怔地看著面前這個英俊冷傲的男人。
這是這輩子第一次，有人告訴她，不需要付出代價，也可以活下去。
“我能！”
小女孩幾乎是立刻回答，眼淚順著眼角滑落，滲進紗布里。
“只要能活，只要不再回那個家，我不怕疼！刀割肉我都不怕！”
江沐滿意地點點頭。
“很好。記住你現在的骨氣。”
沒過多久，張小月端著一鋁飯盒熱氣騰騰的小米粥跑了回來。
看著張小月一口一口小心翼翼地喂著孩子，江沐沒有再說話，只是靜靜地坐在一旁翻看著病歷，直到張小月下班。
……
回家的路上，江沐走在前面，身形挺拔如松，替身后的張小月擋去了大半的風雪。
兩人回到家時，屋里透出的暖黃燈光讓人心頭一熱。
“你去弄點吃的，我出去一趟。”
江沐脫下大衣掛在門口，沒等身子暖和過來，便又轉身欲走。
“這么晚了還出去？”張小月正在圍圍裙，探出頭問道。
“有些事，得找季老把關。那一家子無賴，光靠一紙協議未必鎮得住，得請尊大佛壓陣。”
江沐擺擺手，推門融入夜色。
季老離得不遠，江沐熟門熟路地摸了進去。
燈光下，季成龍正捧著一本泛黃的醫書研讀，見江沐進來，老人家摘下老花鏡，笑瞇瞇地指了指旁邊的馬扎。
“這么晚過來，遇上疑難雜癥了？”
江沐也不客氣，坐下后便將劉盼子的事，以及明天簽約需要見證人的請求，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隨著江沐的講述，季成龍原本慈祥的面容逐漸變得鐵青，手中的醫書被捏得嘩嘩作響。
老人家重重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油燈火苗一陣亂顫。
“豈有此理！簡直是禽獸不如！”
季成龍胡子氣得亂顫，霍然起身，在狹窄的屋子里來回踱步。
“虎毒尚不食子！這那是父母？這分明是仇寇！為了幾十塊錢，把親生閨女往死路上逼，還腆著臉要營養費？混賬！混賬透頂！”
他猛地停下腳步，看向江沐，眼中精光四射。
“小子，你做得對！這種無賴潑皮，就得用狠招治！這見證人，老頭子我當定了！明天我就去醫院，我倒要看看，當著我季成龍的面，這一家子牛鬼蛇神還能翻出什么浪花來！”
有了這位國醫圣手的承諾，江沐心里的大石算是落了地。
在這個年代，季老在醫療界和明眼人心里，那份量比泰山還重。
有他在場簽字背書，劉家人日后就算想反悔訛詐，也得掂量掂量自己有幾個腦袋。
“那就麻煩季老了。”
江沐起身，鄭重地鞠了一躬。
從季老出來，風雪似乎小了些。
回到家中，飯菜香氣撲鼻。
吃過飯，江沐熟練地給平安和小鑫兩個小家伙洗漱。
“爸爸，那個姐姐會好嗎？”
躺在被窩里，平安眨巴著大眼睛問道，顯然是從媽媽那里聽說了今天的事。
江沐替她掖好被角，動作輕柔，語氣卻篤定。
“會好。爸爸答應過的事，從不食言。”
看著兩個孩子安穩睡去的面容，江沐關上燈，黑暗中，他的雙眸清亮如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