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余岳家里。
余岳有些局促地搓著手,黑紅的臉龐透著一股子憨厚勁兒,把那碗加了量的面條往江沐面前推了推。
“江老師,也沒啥好招待的,這面粉是我娘攢了半年的,您別嫌棄。這回要是沒您,我這一身皮都得被那無賴扒下來。”
江沐也沒客氣,挑起一筷子面條送入口中,面香濃郁,火候正好。
他放下筷子,目光溫和地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還大幾歲、此刻卻像個小學生般的漢子。
席間,余岳忍不住打聽起外面的世界。
江沐便說起了瘟疫的事情,從徐立的高熱驚厥,到白虎承氣湯的力挽狂瀾,以及最后首長親筆題字的榮耀。
并沒有刻意炫耀,可聽在余岳耳朵里,卻如同驚雷滾滾。
這哪里是治病,分明是在戰(zhàn)場上廝殺!
余岳連面條都忘了吃,嘴巴微張,眼神里那是毫不掩飾的崇拜,仿佛透過江沐的描述,看到了那個波瀾壯闊、以銀針湯藥為刀槍的醫(yī)學江湖。
“大丈夫當如是啊……”
飯后,日頭稍偏。
兩人沿著田埂漫步消食。
余岳瘋狂地汲取著江沐隨口拋出的醫(yī)學知識。
從望聞問切的精髓,到陰陽五行的辯證,再到剛才那腸結(jié)癥的誤診陷阱,兩人聊得熱火朝天。
直到走到村口那棵大槐樹下,余岳才意猶未盡地停下腳步,對著江沐深深一揖,這才一步三回頭地往衛(wèi)生所去。
江沐剛推開自家院門,便見李有柱蹲在門檻上,見江沐回來,他站起身,那張總是樂呵呵的臉上此刻布滿了陰云。
“小沐,審出來了。”
江沐給李有柱倒了杯水,神色平靜。
“是不是縣醫(yī)院那幫人干的?”
李有柱一愣,隨即苦笑一聲,猛灌了一口涼水。
“神了!啥都瞞不過你。那小子招了,是縣醫(yī)院幾個坐堂大夫花錢雇的。說是咱大隊衛(wèi)生所搞得太紅火,十里八鄉(xiāng)的病人都往這兒跑,斷了他們的財路,這才想了這么個陰損招,想把余岳的名聲搞臭,把衛(wèi)生所擠兌黃了。”
“簡直是混賬王八蛋!這也就是新社會,要是擱以前,老子非帶人去砸了他們的招牌不可!”
李有柱越說越氣,脖子上青筋暴起,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江沐眼中閃過寒芒,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同行相輕,自古皆然,但這般下作手段,確實令人不齒。
他抬眼看向李有柱,語氣鄭重。
“姑父,這事兒不能就這么算了,但也別沖動。余岳這棵苗子,您得護好了。這小子心性純良,又肯鉆研,只要給他時間,他在醫(yī)學上的造詣,未必會輸給我。”
李有柱瞪大了眼睛,一臉的不敢置信。
“啥?不輸給您?江大夫,您可別哄我,這十里八鄉(xiāng)誰不知道您是華佗在世,余岳那小子能有這造化?”
“我有我的路,他有他的道。赤腳醫(yī)生雖沒有大醫(yī)院的設(shè)備,但扎根泥土,最知百姓疾苦。只要心正術(shù)精,一樣能成大醫(yī)。”
這一番話,說得李有柱心潮澎湃,重重地點了點頭。
送走了李有柱,江沐剛準備進屋整理藥材,院外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聲。
“小沐!在家沒?”
李振國背著一把自制的硬木獵弓,腰間別著開山刀,褲腿卷到膝蓋,露出一腿結(jié)實的腱子肉,站在籬笆外揮手。
“山上這兩天野物多,我想著去碰碰運氣,正好給你嫂子補補身子,咋樣,有沒有興趣跟我去練練腿腳?”
江沐眼中一亮,整日在藥房和書本間打轉(zhuǎn),確實也許久沒有舒展筋骨了,當即回屋換了身利索的粗布衣裳。
“走!”
兩人一前一后,鉆進了深山老林。
山路崎嶇,但在李振國腳下卻如履平地,江沐雖然身體素質(zhì)不如對方,倒也跟得并不吃力。
行至半山腰的一塊巨石上,兩人停下歇腳。
李振國率先開口道。
“小沐,今兒個看你回來,大家伙兒高興是高興,可我這心里……總覺得不是滋味。
江沐擰開水壺喝了一口,側(cè)頭看他。
“怎么?不歡迎我回來?”
“哪能啊!”
李振國急得撓了撓頭,臉漲得通紅。
“咱青蓮公社誰不盼著你回來?只是……自從你來了之后,咱村變了樣。大家伙兒腰桿挺直了,看病不愁了,連那些城里的大官都對咱客客氣氣的。可越是這樣,我這心里越慌。”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了下去,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落寞。
“你是天上的龍,遲早是要飛走的。這小小的青蓮公社,這一汪淺水,哪能養(yǎng)得住真龍?我就在想,咱們這些泥腿子,跟你之間的差距咋就這么大呢?你隨便露兩手,就能驚動京城,我們拼了命地刨食,也就是個溫飽。”
這一路上的沉默,原來是在琢磨這個。
江沐望著遠處連綿起伏的群山,拍了拍李振國厚實的肩膀。
“振國哥,人這一輩子,活法不同,但分量是一樣的。我在京城救人是救,你在地里種糧也是救。沒有你們種出的糧食,我醫(yī)術(shù)再高也得餓死。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戰(zhàn)場,你是這片大山的主人,這就夠了。別妄自菲薄,你看輕了自己,那才是真的輸了。”
李振國聽得一愣一愣的,雖然有些詞兒他聽不太懂,但江沐語氣中的那份尊重和肯定,讓他心里那個疙瘩瞬間化開了大半。
“嘿!到底是文化人,說話就是透亮!得,我也不矯情了,今兒個咱非得打幾只肥兔子回去下酒!”
心結(jié)一解,李振國那股子豪爽勁兒又回來了。
兩人繼續(xù)深入,運氣著實不錯。
江沐感官敏銳,總能提前發(fā)現(xiàn)獵物的蹤跡。
李振國則是箭法如神,配合默契。
不到兩個時辰,李振國的腰間已經(jīng)掛了三只野兔和兩只山雞,手里還提溜著一只肥碩的獾子。
夕陽西下,將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下山的路上,李振國顛了顛沉甸甸的獵物,回頭看了一眼身后那片漸漸被夜色吞沒的密林,忽然嘆了口氣,語氣中帶著幾分懷念。
“可惜了,今兒要是虎虎和生威在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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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4章 你看輕了自己,那才是真的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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