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老收勢，吐出一口濁氣，笑道。
“江老，您這就看扁我了不是。我是那種為了口吃的就折腰的人嗎？”
江沐把酒往石桌上一放，也不客氣，自顧自地倒了杯茶。
“無事不登三寶殿，說吧，遇上什么難處了？”
“還是您老眼毒。”
江沐笑了笑，神色一正。
“我想讓平安去上小學。”
江老端著茶杯的手頓了頓，眉頭微皺。
“平安？歲數是不是稍微小了點？建國那是皮實，耐摔打。”
“歲數小不是問題，關鍵是腦子好使。”
江老放下茶杯，手指在石桌上輕輕敲擊了兩下，隨即哈哈大笑。
“你小子，回頭我就跟學校那邊打個招呼，讓這兩個小崽子去當同桌，我看他們能折騰出什么花樣來！”
張小月下班回家，江沐的聲音就悠悠地飄了過來。
“小月，昨晚的事兒我還得再跟你念叨念叨。小鑫這孩子機靈，放在家里那是埋沒人才，去了學校，有老師教，有同學玩，那才是正道。”
張小月把手里的蔥一把扔在灶臺上，眉頭擰成了個疙瘩。
“他那么小，正是粘人的時候，去了學校受了委屈連個哭的地兒都沒有。咱家又不是養不起，急這一兩年做什么？”
江沐也不惱，笑瞇瞇地沖著正在院子里玩泥巴的小鑫招了招手。
“小鑫，過來。”
小家伙屁顛屁顛地跑過來，臉上還掛著兩道泥印子。
江沐蹲下身，視線和孩子齊平，語氣誘惑。
“小鑫，想不想背新書包？想不想和哥哥一樣，去學校認識好多小朋友，還能學唱兒歌？”
小鑫的眼睛瞬間亮起來，把手里的泥巴一扔，立刻點頭。
“想！我要去！我要背綠書包！我想學認字！”
那股子興奮勁兒，攔都攔不住。
張小月看著兒子那副恨不得立馬飛去學校的架勢，到了嘴邊的阻攔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無奈地嘆了口氣，嗔怪地瞪了江沐一眼。
“行行行，你們爺倆一條心，就我一個是惡人。去去去，都去！”
……
江老辦事的效率，那是雷厲風行。
沒過兩天，入學手續就辦得妥妥當當。
開學這天，紅旗小學的門口人聲鼎沸，鑼鼓喧天。
一輛軍綠色的吉普車極其拉風地停在了校門口，引得周圍的大人小孩紛紛側目。
江援朝紅光滿面地跳下車，把幾個書包一股腦地提在手里。
車門打開。
建國穿著一身改小的舊軍裝，挺胸抬頭，平安和小鑫跟在后面，背著嶄新的帆布書包，顯得有些怯生生。
“平安，跟緊哥！誰敢欺負你，我揍他！”
建國這小子虎頭虎腦，一把抓過平安的小手，緊緊攥在掌心。
兩個小家伙，一個粗獷，一個清秀，手牽著手跨進校門，背影看起來竟是異常和諧。
“嘿！你瞧瞧，你瞧瞧！”
江援朝看著這一幕，樂得大腿直拍。
“老弟，這倆孩子多般配！這哪是上學啊，這簡直就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兒！我看吶，咱們兩家干脆親上加親，定個娃娃親得了！”
江沐原本看著孩子背影還挺欣慰，一聽這話，臉瞬間一黑。
這那是上學？這分明是引狼入室！
自家辛辛苦苦養的水靈白菜，還沒長大呢，就被這頭這只小老虎給惦記上了？
“瞎咧咧什么呢！”
江沐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心里堵得慌。
張小月更是不淡定，看著建國那只爪子抓著平安，本能地就想沖上去把兩人分開。
“哎呀，這怎么行……平安還那么小……”
她急得直跺腳。
江援朝一把攔住，拍著胸脯，嗓門大得像是在喊口號。
“弟妹！你放一百二十個心！平安要是進了我江家門，那就是我親閨女！建國那小子要是敢動平安一根手指頭，老子把他的腿打折！”
這哪是保證，這分明是搶親宣言。
江沐聽得太陽穴直突突，根本不想搭理他。
“走了。”
他一把拉住還想理論的張小月，黑著臉轉身就走，把江援朝那魔性的笑聲甩在身后。
……
吉普車在回去得路上顛簸。
車廂里的氣氛有些沉悶。
張小月坐在副駕駛，頭靠著車窗，眼睛紅紅的，手里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江沐瞥了她一眼，放慢了車速。
“怎么？還在想江援朝那個玩笑話？那就是個大老粗，嘴上沒把門的，你別往心里去。”
張小月吸了吸鼻子，聲音帶著哽咽。
“也不全是……建國是個好孩子，我知道。可剛才看著平安被牽著走遠，我這心里就像被挖走了一塊肉似的。”
她轉過頭，淚眼婆娑地看著江沐。
“江沐，你說以后孩子大了，是不是都要離開咱們？我以前不明白我爸媽為啥在我出嫁的時候哭成那樣，覺得是他們老思想。可今天……我好像突然懂了。”
那是辛辛苦苦養大的花，被人連盆端走的心酸。
哪怕只是個玩笑，也戳中了母親心中最柔軟的那根刺。
江沐心頭一軟。
在這個年代，情感總是含蓄而深沉的。
張小月的眼淚，是對孩子最樸素的愛。
他伸出一只手，輕輕握住了張小月冰涼的手指。
“瞎想什么呢。平安和小鑫才多大？離長大還早著呢。再說了，就算是以后成了家，那也是咱們的孩子，跑不了。咱們現在的任務，就是把他們養得壯壯實實，這才是正經事。”
掌心的溫度傳來，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量。
張小月抹了一把眼淚，破涕為笑。
“就你會安慰人。專心開車吧。”
江沐笑了笑，腳下油門輕踩。
……
車子穩穩地停在治協醫院的大門口。
“行了，別胡思亂想，晚上我來接你。”
江沐剛想幫張小月解開安全帶，余光就瞥見一道白影從醫院大樓里沖了出來。
那是曲強。
這老院長平時穩重得很，今天卻跑得跟火燒眉毛似的，白大褂的扣子都扣歪了一顆，滿頭大汗。
他一出門，眼珠子就四處亂轉，直到看見江沐那輛熟悉的吉普車，眼睛猛地一亮，也不管來往的車輛，直接沖了過來。
江沐心頭一跳，搖下車窗。
“曲院長？這大早上的，您這是要去哪？我送您？”
“送什么送！我就是要去找你！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