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周顯姿態放得極低,言辭懇切,將沖突原因全部攬到自己酒后失言,年輕識淺上,絕不提鄭森動手打人和那些尖銳的嘲諷,更是將對公主不敬一事輕描淡寫地帶過。
重點是突出自己知錯能改、登門賠罪的誠意。
這一下,圍觀人群頓時議論紛紛。
“這不是周家公子嗎?怎么給鄭森賠罪來了?”
“聽說是昨天在茶樓起了沖突,你看,他臉上這青一塊紫一塊的,可不是鄭森打的?”
“出手這么狠?果然是鄭家啊!”
“人家父親是靖海侯,怕什么太仆寺少卿這么一個閑散官職?”
“說的是!”
周國輔說的要周顯吃點苦,便是讓他臉上也掛點彩,鄭森沒有動手,他便自己來動手。
別人問起來,就說是不小心摔的,反正姿態做足了,不是鄭森打的,也是他打的。
輿論風向,在周顯這番表演下,開始悄然轉變。
人們更容易同情弱者和認錯者,而鄭森當街打人,仗勢欺人的形象,也被不知其為人的圍觀者坐實了幾分。
鄭府門房早已將情況報了進去。
鄭森正在書房,聞報先是一愣,遂即眉頭緊鎖,他瞬間就明白了周家的算計。
出去接受賠罪,相當于默認了昨日沖突只是口角,自己動手打人反而理虧。
閉門不見,就正中周家下懷!
周顯可以繼續在門外誠懇表演,而他囂張跋扈,連登門賠罪者都拒之門外的惡名,轉眼就會傳遍京師。
到時候,周家是委曲求全、識大體的受害者,而他鄭森,則是恃寵而驕、得理不饒人的跋扈衙內。
“好一招以退為進,毒辣得很!”
鄭森心中冷笑,他沉吟片刻,對門房吩咐道:“讓他去偏廳等我。”
避而不見不是辦法,必須面對。
很快,鄭森來到偏廳,周顯見他進來,連忙起身行禮,臉上堆滿歉疚,“鄭兄,昨日實在對不住...”
鄭森抬手打斷了他,見他臉上淤青忍不住問道:“你這臉...”
“是我自己不小心摔的...”周顯誠懇道:“沒關系,不妨事。”
鄭森哪里會信他這話,做戲做全套,還真是狠得下心。
“昨日茶樓之事,起因為何,你我心知肚明,你今日登門,若真為反省對公主殿下不敬之言,我鄭森無話可說,但請你記住,公主清譽,非你我可以私下討論,更不容輕慢!”
“至于賠禮,”鄭森掃了一眼那些禮盒,神情不屑,“鄭家不缺這些東西,東西請帶回去,我鄭森行事,但求問心無愧,昨日若有冒犯令友之處,我亦可致歉,但若有人以為,以此等惺惺作態便可混淆是非,抹黑公主,那便是大錯了算盤。”
周顯沒有料到鄭森如此直接犀利,臉上那偽裝的誠懇有些掛不住,支吾道:“鄭兄言重了,在下絕無他意,確是誠心賠罪...”
“誠意與否,天知你知,你知我知。”
鄭森不再與他糾纏,端茶送客,“周公子若無他事,便請回吧,我還有公務在身,恕不奉陪了。”
周顯碰了個不軟不硬的釘子,只得訕訕告辭,禮物,自然是 沒能送出去。
然后,他這場登門賠罪的戲碼,目的已經達成了一半。
好事者口耳相傳,短短數日,已是衍生出不同的版本來,確實給鄭森帶來了不小的麻煩。
木蘭營中,消息總是慢上幾分。
當鄭森毆打周顯,周顯登門謝罪一事伴隨著添油加醋的細節傳到坤興耳中時,她正在校場上演練新陣法。
“鄭森...當街打人?”坤興蹙起眉頭,揮手讓女兵繼續練習,自己走到校場一邊,叫來報信的內侍仔細問了幾句。
“是周顯言語冒犯殿下,鄭大人才出手教訓他們的...”
坤興聽到這里,緊蹙的眉頭松了開來,嘴角微微彎起,“原來是這樣,這個鄭森,怎的如此沖動。”
至于周顯被揍得如何,她毫不在意。
“殿下,只不過外頭傳得不好聽,都說鄭大人是仗著家世,仗著陛下寵信,還有同您的同門之誼才如此放肆...”
“清者自清,”坤興擺了擺手,語氣篤定,“我相信鄭森不是這樣的人,至于周家,哼...”
朝堂上自然也有大臣們聽說了這個消息,他們很快拼湊出了事情的大致輪廓。
沖突議論因公主而起,鄭森悍然維護,周家以退為進,皇帝沉默觀望。
然而,真正讓這些老狐貍屏息凝神、反復揣摩的,并非年輕人之間的意氣之爭,而是這件事背后折射出的,更加深層次的信號。
陛下對鄭家的態度。
“鄭芝龍盤踞南洋、麾下水師精銳,戰船如云,貿易網絡遍布東西,其勢已隱隱有聽調不聽宣的藩鎮之嫌。”
“近年來朝廷革新,火器日利,南方新軍與水師也在國防部與發展部支持下穩步壯大,但最新式的石油火器,卻沒有像南洋輸送啊...”
“陛下...莫不是有了收權之心?”
“只是鄭芝龍恭順,又有功于國,且南洋局勢復雜,驟然動手,恐生大變,陛下...莫不是在等,等一個契機,一個既能彰顯朝廷威嚴、又不至于逼反鄭家的契機。”
“此番鄭森之事,豈非天賜良機?”
“鄭森年少氣盛,授人以柄,陛下若借題發揮,敲打鄭森,便是敲打鄭芝龍,順勢整頓南陽人事,甚至...逐步接管水師,都顯得順理成章!”
這種揣測,很快在部分官員中悄然蔓延。
他們根據自己的邏輯,堅信看透了皇帝的深意。
如今的諫議院,一位新入職的、熱衷揣摩上意以求進身的御史,聽聞同僚間這些私議,心中一動,覺得自己的機會來了。
“此時不表現,更待何時?”他心中暗忖,“陛下是自己不好下旨嚴懲,以免顯得刻薄寡恩,寒了功臣的心,此時正需我等言官出面,替陛下唱這個白臉!”
御史激動取來奏本,“彈劾鄭森,我來!”
他沒有按照規矩與諫議院的上官深入商議,唯恐功勞被分走或走漏消息,很快就將彈劾奏本寫好。
諫議院隸屬于辦公廳,明日御前會議后就能遞交到陛下的案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