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記，您這親自上門，有啥事我直接去您那商量唄。”

　　老楊起身要給書記泡茶，書記擺擺手示意不用。

　　“老楊啊，我這有幾個事，想聽聽你的想法，要是咱們倆能統一意見，我想在下次的辦公會上提出來，讓大家討論討論。”

　　一聽這個，老楊也認真起來，拿起筆和本，“您說，我記一下…”

　　“倒不用那么正式，我就是征求一下意見，這么說吧，第一個就是，谷副書記向我提議，保衛處的馬股長，業務能力強，以前也是戰斗在公安一線，當過科長，現在保衛處保衛科副科長還一直懸著也不是個事，她提議讓馬股長來當這個副科長，你有啥看法沒有。”

　　楊廠長是軋鋼廠的二把手，理所當然的第一副書記，一般的人事任免都是兩位先商議，書記拍板，然后辦公會上討論，然后再走流程，畢竟是黨管干部，這個可不能馬虎，谷副書記只是第二副書記，她分管的是審計、監察、工會等部門，保衛處原則上是掛在書記的名下。

　　“書記，我說點我的個人看法，建議暫緩，這位同志，陳書記走之前就考察過，給的結論是有待考察，暫不任用，我同意陳書記的考察意見。”

　　一提陳書記，劉書記的眉頭就有些發緊，否定老書記的意見是肯定不行的，可不否定，這個老楊以后啥事都拿前書記出來說話，自己這工作以后怎么開展。

　　眉頭慢慢的舒展，似乎很在意的詢問，“這我還真不知道，老楊，你是老人，你說說唄，這個馬股長有哪些地方不合適，需要繼續考察？”

　　“陳書記倒是和我說過，一個公安系統的科長，調到咱們這卻只是一名股級干部，他就留意了一下，這位馬股長是在工作中犯了錯誤，被免職處理，經過教育，不適合留在公安干線，才調到我們廠的，陳書記堅持，一個思想上存在問題的同志，要任用必須慎重，我也同意…。”

　　聽到楊廠長一口一個陳書記，劉書記很不是個滋味，有點不服氣。

　　“可是，既然公安系統已經做了處理，該同志也接受了批評教育，再次踏上革命崗位，說明上級對他的批評教育效果還是認可的，能再次踏上革命崗位，至少說明問題并不大，可能就是工作疏忽造成了一些不好的影響。”

　　看了一眼楊廠長，繼續說道，“這么長時間過去了，我覺得我們要用發展的眼光看人，不能把革命同志一棍子打死嘛，上面不是也說了嘛，“要允許我們的同志犯錯誤，改了就還是好同志！”這是鼓勵改過自新，現在能得到周副書記的認可，我看這位馬股長應該已經改了嘛。”

　　劉書記一引用上面的原話，楊廠長也無話可說，只能從兜里掏出煙，示意一下，也被劉書記拒絕，楊廠長也就沒點。

　　“書記，干部是你代表組織來管，我只是發表個人意見，我個人認為，時間還短，我們希望他能吸取以前的教訓，但現在這么點時間就要下結論和提拔，我個人認為不妥，建議再考察。”

　　劉書記見楊廠長雖然還在堅持，但態度放得很低，也沒有再開口閉口的把陳書記掛在嘴邊，心里一陣輕松，剛才話說得有些問題，一個犯過錯誤的同志，尤其是思想方面，基本上是不能予以提拔的，好在這個老楊的政策水平不夠，沒有發現這個漏洞。

　　“老楊啊，你說的也很有道理，我接受你的建議，這個同志，我們再考察一段時間，畢竟一個不合格的干部，造成的危害是不可估量的。”

　　老楊見劉書記也讓了一步，也變得放松，上次因為安全事故的事，被劉書記不小心擺了一道，從此他對這個新來的書記保持著足夠的警惕。

　　“書記，您說的太對了，這不合格的干部，危害是極其深遠，就說我們物資處以前的黃處長吧…。”

　　劉書記有些尷尬的接過煙，兩人開始吞云吐霧。“老楊啊，說到這個，你對咱們廠合作方發來的老李的事情怎么看？”

　　楊廠長一愣，才想起劉書記進門就說了，有好幾件事，但這件事太過敏感，他還是很有分寸。

　　“這事我沒法判斷，可能無風不起浪吧，咱們沒有去香江調查干部的權利，我看，這事直接反應到部里，由上級領導去決定吧。”

　　依照老楊對老李的了解，認為這些事八成可能是真的，但涉及到李懷德，還是慎重點好，老楊自己認為處理的沒錯，可誰知劉書記卻搖搖頭，語重心長的說。

　　“老楊啊，你這個處理方式我不敢茍同，發來消息的是誰？香江的資本家，反應的是誰的問題？咱們的同志，這種謠言也能信？我們天生就是兩個階級，骨子里是敵人，他們這樣做，只能說明一點，老李的某些做法，可能觸及到了他們的利益。”

　　劉書記抽了一口煙，很熟練的吐出個小煙圈，似乎意識到不妥，咳嗽兩聲，連忙驅散眼前的煙霧。

　　“還是抽得少，不太習慣，不用不用，你抽你的，我自己不抽了就行，你是不知道，咱們部里幾位老領導，那是時時刻刻都離不開煙，我這跟著也差不多快熏陶出來了，哈哈。”

　　劉書記滅了煙，繼續說道，“接著剛才的話說，我認為，老李肯定是采取了一些措施，讓資本家感到不舒服，這些資本家你可能不知道，在他們眼里只有利益，只有錢，老李應該是維護國家利益，和他們發生了不愉快，他們就想著趕走老李，你說說，我這樣分析有沒有道理。”

　　老楊只能點點頭，劉書記更是得意，站起身來揮了下手。“所以我說你剛才的處理意見我不敢茍同，就是因為這個，偉人說過，“沒有調查研究就沒有發言權！”我們沒有調查，沒有聽老李的辯解，冒冒失失的報上去，這是對自己的同志不負責任。”

　　“你應該也能想到吧，這事要是報上去，不管以后調查結果如何，老李這名聲肯定臭了，這才叫黃泥巴掉在褲襠里…。”

　　老楊已經徹底無語，只能低頭抽煙，劉書記繼續說道。

　　“為了保護我們的同志，第一個，我們得通知老李，讓他自辯，第二個，我也很好奇老李到底做了什么，讓香江的資本家坐不住，居然用這種拙劣的離間計，這一查啊，還真查到點事。”

　　說著，意味深長的看了楊廠長一眼，老楊估計要說到香江摩托車生產的事了，心中很是坦然，這事是他和陳書記定下的，否定了李懷德的建議，不由得抬起頭來，劉書記卻不經意的轉移目光。

　　“老楊啊，我這一查，還真查到點故事，仔細一想，這事可能就是香江資本家誣陷老李的緣由。”

　　“書記，我知道你說的是啥事，這事我們當時辦公會討論過，大家一致認為老李的想法太不成熟，沒有可操作性，為了維持軋鋼廠創匯的大好局面，我們一致否定了他的建議，這個有辦公會記錄可以查閱。”

　　“我查…，我看過，看過會議記錄，幾位前領導的意見很中肯，出發點也是好的，為了穩定創匯，支持國家發展嘛，可以理解，可以理解。”

　　老楊強壓著沒有開口，就想聽聽這位書記有啥高論。

　　“這份報告至少證明一個問題，李懷德同志一心想著國家，的確得罪了香江的資本家，觸動他們的利益了嘛，這也證明了我們組織培養的干部是經得起考驗的嘛，哈哈，能和這種一心為公的干部攜手進步，是我的榮幸啊。”

　　老楊心里很不痛快，卻一時半會找不到突破口，只好憋屈的聽著。

　　“老李的建議我也仔細思考過，并不是沒有可能，資本家能做到的，我們無產階級為什么不能做到，沒這個道理嘛，不就是賣摩托車嗎，同樣的摩托車為什么他們能賣出去，我們就不能賣？這很不講道理，這份本來應該屬于國家的利益就這樣被資本家白白的騙去，我很痛心，對不起國家，更對不起加班加點的工人同志。”

　　老楊已經徹底聽不下去了，剛要開口，被劉書記制止，“讓我把話講完，因為我們的決策失誤，我們的工人辛辛苦苦的加班生產，最后卻是為資本家謀取利益，我很痛心，老楊啊，我們這是在犯罪，犯罪啊！”

　　老楊再也忍不住，黑著臉站起身來，“和香江合作，這是上面的決議，你可能不太清楚，我們部長也只是參與，最后的抉擇也輪不到他，你要為自己的話負責任。”

　　劉書記發表了一通感慨，正覺得意氣風發，被老楊這劈頭蓋腦的一番話嚇了一跳，連忙表示。

　　“當然，這是我個人的看法，可能有些地方不對，但老李全心全意為國家是肯定沒有錯的，你說的這個，我還需要去了解了解，但我總覺得，這事還是可以想想辦法的，事在人為嘛，領導當時拍板時的情況和現在又有一些變化，事情總是在不斷發展，國家也是在不斷強大的不是。”

　　看著匆匆離去的劉書記，老楊心里無比憋屈，“老陳啊，老陳，這擔子太難了！”

　　“書記，您回來了，我這正有點事想和您匯報。”

　　臉色很不自然的劉書記才回到辦公室門口，就見谷副書記笑著走了過來。

　　“谷副書記啊，正好我也想找你，咱們進去談。”

　　在劉書記眼里，從高校過來的谷副書記是天生的可以團結的對象，有學問，和自己一樣，都是新來的，正合適團結一起，推翻軋鋼廠腐朽的管理層。

　　一個半年內又是安全事故又是失泄密事件的單位，管理必然是混亂的，這種情況下陳書記還能升遷，這里面一定有問題，工廠的原領導層肯定是問題的起源。

　　“谷副書記啊，你說的那個馬股長自身有些問題啊，你怎么沒調查一下就推薦，剛才我在老楊那里差點下不了臺。”

　　“不會吧，這是老李專門向我推薦的，說是上次就應該能提拔，結果被陳副部長卡下來了，人我也看了，的確業務能力很不錯，檔案我也看了，是受過批評教育，可沒說有啥大問題啊。”

　　“這事再緩緩吧，老楊堅持他的想法，他要不同意，辦公會也很難通過，再等等吧。”

　　“書記，老李的提議你也看了，有啥想法？我覺得很可行啊，為什么上屆的辦公會會否定？這里面問題肯定不小，要不要…。”

　　“這事也緩緩吧，我剛從老楊那里出來，據他說，這個合作的指示是上面下的，部里的上面，你懂了沒有…。”

　　遠在香江的李懷德嚇出一身冷汗，軋鋼廠發來一份材料，讓李懷德如墜冰窖，自己的一舉一動都在東升公司的眼里，連自己偷偷摸摸去了夜總會也被記錄，最可怕的是，連自己的消費金額都一分不差，李懷德一時間覺得身邊的人都不可靠，好在文件后面讓他自辯。

　　這個東升公司太可恨了，差點毀了自己的一生，李懷德擦了擦額頭的冷汗陷入沉思…。

　　在工廠和許教授討論了好幾天汽車設計的朱雪峰騎車習慣性的回到95號院，才推車進了前院，遠遠的就聽到菜園子里閆解娣的笑聲，一會就見閆解娣陪著于莉出來，姑嫂相處很是融洽，閆解娣手里還提著一個小籃子，里面都是剛摘的菜。

　　因為要出遠門，回京后又要回老家，小妹就把喂雞的活委托給了院里最好的朋友閆解娣，答應菜園子的菜隨便摘，三大爺還是很克制，只有三兄妹都不在家才讓女兒和兒媳來采一點，也不多要，差不多就得，算是細水長流。

　　“雪峰哥，你回來了，剛采了點菜，你在家開火嗎，要不我勻給你。”

　　閆解娣笑著伸出籃子，朱雪峰笑了笑，“我就回家拿點東西，去同學家吃飯，你拿回家吧，菜園子和母雞都辛苦你了，這菜該摘的趕緊摘，老了可惜，這段日子我們家都不開火。”

　　“喔這，這樣啊，養雞也不辛苦，挺好玩的，小梅姐還送了我禮物呢，還是羊城那邊的，嘻嘻，我先回家了，嫂子咱們走。”

　　于莉靦腆的沖朱雪峰笑了一下，跟著離開，這小媳婦模樣還真俊俏，可能是新媳婦有加成吧，反正朱雪峰看著挺順眼，這閻解成福氣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