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夠在浩氣樓七樓茶室飲茶,其身份不言而喻。
這名中年男子正是江湖上叫“魏青衣”、大奉最有名的大宦官魏淵。
他穿著天青色的長袍,顏色像雨后的藍天。
袍子上用金線繡的云紋,像要飛起來的龍,動一動就好像要翻天。
領口和袖口用銀絲繡的花,像冬天的雪花,好看又冷。
腰上系的白色絲帶,掛著一塊羊脂玉,一晃就發出好聽的聲音。
頭發梳得整齊,插著一支白玉簪子。
臉白無須,眼睛很深。
整個人坐在那里,又文雅又有氣勢,如山間霧,好看但讓人摸不透。
這時候,魏淵右手輕輕拿著一本舊書,紙都黃了。
左手端著茶杯,杯子薄薄的,里面的茶綠綠的很清,熱氣飄起。
他喝一口,茶香在嘴里散開,表情很舒服,好像外面的事都和他沒關系。
在他對面,坐著一個臉很冷的男人,連五官都看上去很“嚴肅?!?/p>
此人腰挺拔如竹,眼睛不看別的地方,身上的冷氣讓人不敢靠近。
茶室里,只有他的聲音打破安靜:“義父,聽說您讓人找一個舉人進打更人組織,為啥?一個舉人,真讓人想不明白,他有啥特別的?”
話剛說完,像一陣風帶著一片葉子,一個小吏很快走進來。
他走得急但穩,表情很恭敬,雙手拿著一張紙,像拿著寶貝,給魏淵。
魏淵接過紙,眼睛很快地看,一下子,眼里露出驚喜,像平靜的水起了波浪。
他沒馬上回對面的男人,抬起頭看著他,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你知道這個人在第一層考核用了多久?”
冷面男人皺著眉,想了想,很快回答:“義父,我記得有人用了十九息,在新人里是很好的成績?!?/p>
魏淵笑了笑,那笑像春天的風,輕輕的但有點神秘。
慢慢說:“這個舉人,只用了兩息?!?/p>
“這……這不可能!”冷面男人眼睛瞪得很大,臉上全是不相信。
他身體往前傾,手用力撐在桌子上,杯子晃了晃,茶差點灑出來。
吃驚了一下,他眼睛里馬上像著火了,著急說:“義父,把這個人給我吧!這么厲害的人,在我這里,我一定把他變成打更人里最厲害的!我一定好好教他,讓他出名!”
他臉上都是想要這個人的樣子,手緊緊握著,關節都白了,好像已經看到這個人在他手下變得很厲害的樣子。
魏淵輕輕搖頭,像趕走一點灰塵。
眼睛很堅定,很有威嚴:“這個人你別想了,他在我這里。”
“可義父,您不是說他跟著銀鑼鼓李玉春嗎?怎么在您這里?”
冷面男人很疑惑,眉頭皺如川字。
魏淵點點頭,表情很平靜但好像有很多意思:“對,他跟著李玉春,但其實是我管。你知道嗎,這個人是長公主推薦給我的。”
“長公主?!”
冷面男人眉頭挑起,有些詫異。
沒想到居然長公主今年推薦了一個舉人進打更人。
讀書人不應該舉薦進入國子監或則直接進入官場嗎?送來打更人是何奇特的用意。
魏淵接著說:“你知道長公主推薦他的原因嗎?不只是因為他是長公主的手下,更是因為他聰明得像妖怪。他本來是個不會武功的普通人,可是,三天就成了九品武夫。而且,這三天武功就很厲害了。這樣的天賦,別說少見,簡直是幾千年才有一個,我能不注意嗎?”
冷面男人坐在那里不動,像被定住了。
原本只是嚴肅的五官變得僵硬。
這天賦……他相信長公主。
也相信魏公查了此人。
魏公說出口,便不是假話。
這樣的天賦……
冷面男子已經可以確定,這個人來了,但凡日久,做些動作定然會像巨石扔到水里,讓打更人這湖水掀起不小的波瀾。
一念至此,冷面男人內心萬分好奇,像有只貓在抓。
他上半身微微的往前湊,一雙眼睛盯著魏公手上的測試報告看。
魏公并不避諱,坦然與對方一起看。
冷面男子剛看到報告上《伐檀》的內容,整個人就愣住了。
眼睛一個字一個字看過去,臉色瞬間發生了變化,仿佛隆冬時節出門,被人用冷水澆了一頭。
接著,眉頭皺得很緊。
“坎坎伐檀兮,置之河之干兮,河水清且漣猗。不稼不穡,胡取禾三百廛兮?不狩不獵,胡瞻爾庭有縣貆兮?彼君子兮,不素餐兮!”
這詩一句句,都是老百姓對有權有勢不干活還拿好處的人的氣話,像有毒的刀對著那些人。
他嘴抖著,臉上表情變來變去。
吃驚這詩這么大膽,又想這個池玄都是個什么樣的厲害角色。
能寫出這樣對有權勢人不滿的詩,肯定不是好欺負的,一定是到處惹事,專門對著有權有勢的人干。
這樣的人他不說喜歡。
也不說不喜歡。
過了一會兒,他表情嚴肅起來,額頭出了薄薄的一層細汗。
心里明白,池玄都進了打更人這里,就是個大麻煩,現在的平靜要沒了,以后的日子不好過了。
冷面男人好不容易把眼睛從詩上移開,表情很復雜。
魏淵看著,放下手里還熱著的茶,眼睛像刀一樣看著冷面男人問:“你對這首詩,怎么看?”
冷面男人趕緊收拾表情,清清嗓子,裝出有學問的樣子說:“這個人在考核的時候選這首詩,心思很深。詩里罵那些不干活還享受的有權人,很兇,一點不給面子。這就是向有權有勢的人挑戰?!?/p>
他停了停,臉上露出害怕,像看到可怕的東西接著說:“現在這世道,有權有勢的人管著很多東西,誰敢說不好,就是惹大麻煩。可這個人倒好,用這首老詩,把心里對有權人的不滿都說出來,膽子大得要命,不要命了?!?/p>
就在冷面男人說“大膽”兩個字的時候,魏淵眼里亮了一下,像黑夜里看到光。
他伸手拿起旁邊的毛筆,在墨里狠狠蘸了蘸,像要去打仗。
然后在測試報告上,用力寫下“甲上”兩個字。
字很有力,好像能把紙劃破,每一筆都很堅決。
魏淵放下筆,看著窗外,此時天上幾只鳥飛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