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乘月睡醒時,奶娘已經將宗榷抱到了她身邊。
言乘月眉眼溫柔的逗弄著睜大眼睛的宗榷,小小一個,躺在她身邊,小小的手掌還沒有她的掌心大,看的人心都要化掉了。
這幾天偶爾恍惚的時候,她都不敢相信,這個世界上,竟還會有這么一個跟她血脈相連的小人,奇妙的像是做夢一樣。
逗弄著宗榷,言乘月忽然想起什么,抬了下頭。
往常這個時候,宗凜早該過來了。
這個念頭生出來的一瞬,她不禁有幾分心驚。
她怎么會下意識的就想起他了呢?
言乘月抬手,讓纖云扶著她靠在枕頭上,卻發現纖云似乎有些緊張。
她入宮的時候,身邊幾個親近的侍女都被她打發去了嫁人,一入宮門深似海,隨她進宮,并非是什么好前途。唯有纖云,纖云性子其實有幾分單純,本是不合適入宮的,但纖云幼時遭過大難,不打算嫁人,打小就認定了此生就要跟在她身邊,哪里都不肯去,她這才將人帶進宮,放在身邊。兩人差不多一起長大,纖云稍有什么心思,她都看在眼中,這會兒她無端這么緊張,定然是發生了什么事。
聯想到昨夜的宮宴,言乘月輕眨了下眼睛,好一會兒,才開口:“發生什么事了?”
纖云急忙掩飾:“沒,沒什么事,娘娘,您別胡思亂想,您還在坐月子……”
言乘月已經了然:“陛下昨夜寵幸了誰?”
纖云腿一軟就跪在了地上,“是蕭妃,娘娘,你……”
言乘月臉上并沒有什么表情。
許久,她輕笑了一聲。
“娘娘……”纖云有些詫異的看著她。
這些日子,或者是從入宮以來,陛下待娘娘是怎樣的,她都看在眼里,縱然知道獨寵什么或許是奢望,但,但萬一呢?
娘娘這么好的人,本就該有更好的人生,該被人用心呵護,怎么,怎么就不能呢?
可也不過短短一年,一年而已,陛下就變了心。
纖云不明白娘娘笑什么,自已卻是忍不住紅了眼圈。
言乘月無奈的看了她一眼:“好了,起來吧,去洗把臉,別叫人看見。”
纖云一下子就反應過來,昨夜陛下剛剛寵幸了蕭妃,若叫人看見她這個皇后身邊的大宮女紅著眼睛,指不定怎么編排皇后娘娘!
她垂了眉眼,輕咬著唇,聲音低的幾乎聽不清:“奴婢只是想不明白……”
“纖云,這世上,最難求的,就是人心。”
人心非草木,人心也易變。
言乘月恍惚間又想起當年在梁州城外,宗凜一路護著她,將僅剩的食物和水都給她,背著生病的她一步一步,才討回一條生路。
也想起入宮以來,他的猜忌,和無微不至的照料,偶爾的驚喜,專注神情的眼神。
會在流言滿天飛,太后為難她的時候,強硬的送太后去護國寺,會在她懷有身孕的時候日夜陪伴,頂著滿朝文武的壓力給她獨寵,她知道帝王的恩愛里也摻雜了許多權衡利弊,但這些權衡利弊里,誰又能說沒有半點真心呢?
不知不覺間,她也會犯一下糊涂。
就像方才,她會想起今日這個時辰,他怎么沒過來一樣。
會有那么幾個瞬間,她也在潛意識里將他視為自已的夫君。
就像尋常夫妻那般生出幾分不該有的期待。
可他終究,是帝王。
帝王心,不可得。
而她是皇后,皇后的職責,是打理后宮,約束妃嬪,教養皇子。
言乘月再看向纖云的時候,神色已經恢復了往日的模樣,“快起來吧,叫玉閣去準備一下,蕭妃初次承寵,該有的賞賜和安排別落下。”
纖云為皇后娘娘感到難過,但是皇后娘娘卻已經又是那個溫婉得體的皇后娘娘了。
纖云起身離開。
宗凜是在早朝之后過來的,他如同往常一樣逗弄著宗榷,目光卻在不經意的時候,一次又一次的落在言乘月的臉上。
言乘月的神色沒有絲毫的異樣,可他知道,她分明,已經知道了。
那么,她是真的,一點都不在意嗎?
宗凜心口像是被刺了一刀,不知道是被她刺的,還是被自已刺的。
最后,他終究還是沒有勇氣去問她,甚至是有幾分狼狽挫敗的離開了鳳儀宮。
那天晚上,他在鳳儀宮的門口站了許久,都沒有進去。
……
幾年的時光一晃而過。
后宮不斷有新人進來,也有皇子公主陸續出生和夭折。
而這幾年的時間,言乘月已經完整的重整了后宮的女官制度,并且大膽的從太明書院和公開考試中選拔后宮女官,負責整個后宮各部門的事務。
女官有皇后正式授印和可觀的俸祿,不受各宮嬪妃約束,地位雖不能等同于前朝官員,卻有一定的權利,并且入宮三年,滿二十二歲之后皆可婚嫁自由,極為體面。是以京中女子一時間都以入宮為女官為榮,連帶太明書院也炙手可熱,一些州府也競相效仿,雖沒有像太明書院這般聲勢浩大,卻也不禁止女子上女學。
宗凜這幾年,雖也偶爾寵幸嬪妃,但是大部分的時間,還是在鳳儀宮中,除此之外,他對宗榷的寵愛,才是真的到了骨子里、宗榷滿周歲會說話開始,他便將他抱在膝蓋上一起上朝,難得的是宗榷年紀雖小,卻不哭不鬧,到兩三歲的時候,宗凜甚至為他在龍椅旁邊準備了專屬的座位。朝中大臣一開始覺得胡鬧,時間久了,竟也習慣了太子一個小奶娃跟著上朝。
更叫眾人驚喜的是,太子三歲啟蒙之后,正式由蘭太傅教導,竟也偶爾能在他們討論朝政之時提出問題,如此聰慧異常,不僅令朝臣驚訝,宗凜更是萬分得意。
這幾年前,朝政慢慢穩固,宗凜手段凌厲,大刀闊斧的進行了幾次改革之后,大昭的局勢也隨之穩定下來,最亮眼的當屬容國公容澈,年紀輕輕卻極有作戰天賦,他繼承父位駐守北地之后,接連打勝仗,竟陸陸續續收回了當初舜河以北除卻割讓之外,被北燕強占和摧毀的好幾座城池,讓飽受摧殘的北地,終于看到了一絲希望。
有朝臣提議北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