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國公從去年開始，身子就大不如從前了，前陣子得了風寒，如今雖痊愈了，可兩條腿卻像灌了鉛。
小安子扶著魏國公慢慢走進康寧殿，趙佑寧親自迎了出來，開口喚道：“外祖父。”
“陛——下——，臣……”魏國公推開小安子，就要躬身行禮，被趙佑寧扶住手臂。
“外祖父，免禮，佑寧扶著您。”趙佑寧看著一臉憔悴的魏國公，心中酸澀。
魏國公眼角濕潤，嘴唇蠕動幾下，最終沒有拒絕。
到了殿內，小皇帝趙佑寧屏退了所有宮人，甚至連小祥子都退到廊上，卻留小安子在內。
瑞獸香爐升起白煙，日光從門外投入，在金磚上變成幾個明亮的光斑，魏國公瞇了下眼，側頭看向小皇帝。
趙佑寧像桿嫩生生的新竹，眉眼像先帝，五官說不出具體哪里像女兒，神態間卻又透出先皇后的兩分模樣。
趙佑寧先開口打破了寂靜，“從朕記事起，護國夫人就陪著朕，朕不想她離開皇宮，外祖父可有法子？”
小安子就是魏國公安插在皇帝身邊的人，鳳芙宮的兩個宮女也是他授意安排的，他今日進宮自然也準備了說辭。
“陛下，臣也聽到了一些有關護國夫人與輔寧王的風言風語，護國夫人是臣子，只要她理政一天，就一天是陛下的臣子。她若嫁做人婦，為人母，必不能留在宮中?！?/p>
“外祖父，朕不能讓她出宮?！毙』实勐勓?，語氣焦急，“可有什么辦法？”
魏國公挑眉，嗯了一聲，尾音拖得極長，而后開口。
“陛下，您若留護國夫人，輔寧王必會惱怒，如今他手握朝中大半權柄，您可想好要如何應對？”
見小皇帝趙佑寧搖頭，表情沮喪，魏國公語氣放慢，循循善誘。
“陛下，再過兩個月，您就十歲了，要開始一點點學著處理政事。不可像從前般依賴輔寧王與護國夫人……”
“外祖父，朕是問你，如何將護國夫人留在朕身邊？”趙佑寧不明白魏國公怎么又將話題扯到處理政事上，出言打斷。
到底還是個孩子。
魏國公心中嘆氣，再次開口。
“陛下，臣長話短說，想留護國夫人，無非兩點。
其一，要收回輔寧王手中權力，只有如此，您才有能力留住護國夫人。
其二，讓護國夫人回歸后廷，成為陛下的后宮，只有這樣，她才會永遠留在宮中?！?/p>
魏國公話畢，小皇帝臉色變了幾變，他出生在權力紛爭的皇宮，看多了詭絕陰謀，學習帝王之術也已好幾年，心智早熟，聽完魏國公的話，腦海里冒出的第一個念頭竟是，殺了輔寧王！
這個跳出來的念頭讓小皇帝出了一身冷汗，額頭青筋直跳。
他承認，這個念頭不知何時已經潛伏在他心底，且愈來愈強烈。
這一瞬，趙佑寧的心里涌上害怕，愧疚，可更多的卻是興奮。
魏國公看著趙佑寧眼中一閃而過的狠戾，心中暗道：天家人，果真心狠，也唯有如此，才能坐穩江山。
“可外祖父，如今輔寧王位高權重，朕沒有能力收回他的權力？再者，護國夫人是父皇托孤的臣子，朕怎么能將她納入后宮？朕只是不想讓她出宮，若做出那般事，定遭天下人唾棄。”
魏國公有些欣慰，皇帝不愧是人精高遜教導出的，當真圓滑，會踢球！
他突然改了話題，“陛下，您可還記得守皇陵的魏承安、魏公公?！?/p>
趙佑寧愣了愣，點頭道，“自然，他一直跟在父皇身邊?！?/p>
“對，此人如今老糊涂了，時而清醒，時而呆傻，臣偶然從他口中得知了一件事。
陛下，先帝臨終前曾讓他將一封密詔轉交守陵太監保管，可那位老太監卻不明不白死了，密詔也不知去向?！?/p>
偏殿中燃著銀絲炭，暖意融融，可趙佑寧卻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正待他要開口詢問，就見魏國公從椅子上起身，深施一禮，一臉正色開口。
“半年來，臣派人跟著魏承安，這才知道，先帝那封密詔的意思是：陛下登基五年后，冊封金玉貝為玉妃，享一世榮華，終身不得議政，不得干預朝堂任何政務?！?/p>
“玉——妃——”趙佑寧呢喃著，震驚過后有些反應不過來。
魏國公點頭，“對，若先帝的密詔還在，再過兩年，護國夫人就成了陛下您的后宮嬪妃，自然也就不可能離宮了?！?/p>
“可是，那封密詔卻被人奪了，陛下您說，是誰奪取了先帝的密詔呢？誰不愿意護國夫人留在宮中呢？”
趙佑寧一下跌坐到御座上。幾年前，康裕帝臨終前對他說的話，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在他耳邊回蕩。
他父皇說：
“……
記住，永遠不要相信任何一個人，包括金玉貝，越是信重的人，越要防備。
一定要記住父皇的話，在你羽翼豐滿之前，在你還要倚仗金玉貝之前，不可讓她把對你的愛重分給旁人，尤其要防備李首輔。你……你要將她牢牢抓在手中，只有這樣，她才不會離開你，一心為你效力，一心為你籌謀，直至你羽翼豐滿之時……”
西北風呼嘯而過。
宮中張燈結彩，很快到了除夕。
這幾年，宮中都不辦除夕宴，節省下的銀錢撥給了承安慈幼所。
除宗室外，大臣們都沒意見。只要賞賜依舊豐厚，誰也不想來回奔波趕赴宮宴，都想在家踏踏實實過個除夕。
……
鳳芙宮中，燈火通明。
這一年是金玉貝過得最熱鬧，最開心的除夕。
小皇帝趙佑寧、小公主、杜月榮、宋嬪、韓美人、金玉堂、李修謹、李修文，李修遠，李定邦，公孫悅，李陽、李亦、蘇蘭景，房太醫，蕭氏四子齊聚一堂。
一片歡聲笑語中，金玉貝難得地喝了幾杯，難得的醉了。
醉眼朦朧中，她輕撫過小皇帝趙佑寧那雙與先帝相似的眼，怔怔問道：
“陛下，您……您怎么回來了？是不放心我，怕我奪了趙氏江山！”
宴上推杯換盞的聲音蓋過了她的低語，可她面前的趙佑寧和一側的李修謹卻聽清楚了。
趙佑寧一時不知該說什么，又聽金玉貝嘀咕了一句。
“放心，再等兩年，佑寧坐穩了那把龍椅，我就走，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
“陛下，護國夫人醉了，臣先送她回寢殿。”不等趙佑寧開口，李修謹打橫抱起了金玉貝。
芙蓉色的裙擺從趙佑寧手中滑走，趙佑寧能清楚地感受到，那個可怕的念頭已經游走在他的血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