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從一場漫長的夢中掙扎著醒來。
眼前是流散的云光,落在冷玉案上。手邊玉簡攤著,墨跡已干。他揉了揉眉心,指尖下是跳動的隱痛。
夢........做了很長的夢。
可是什么內(nèi)容,卻一點(diǎn)也記不得了。
只殘留下一種深入骨髓倦意,和一點(diǎn).........莫名的悲傷,像是在夢里流了很久的淚。
這很奇怪。
他落地為仙,又不是凡人,如何來的七情六欲?
他蹙眉,試圖回想。
腦海中卻只有一片虛無的白,和幾個飄忽的碎片,看不到清,他只記得漫天的雪,一根斷掉的紅線。
心口無端地悸了一下,泛起細(xì)密的疼。
伴隨著這疼,一個冷清的女聲好似又在耳邊極輕地響起。
“你可懂 .......何為不舍?何為......牽絆?”
這聲音讓他呼吸微滯。
他搖搖頭,將這些雜亂的感受壓下。大概是近日審閱陳年舊案過多,耗神了。或者是之前去下界處置雪讖一事對那雙悲憫眼眸印象太深,以至于亂了心神。
他只當(dāng)是做了場荒唐夢。
“吱呀——”
一聲輕響,打斷了他的思緒。
“司君?”探進(jìn)一張少年的臉,帶著點(diǎn)小心翼翼的試探,“您.......在歇息?”
他抬起眼,看向少年。
眼神清泠,帶著一絲被打擾的無奈,也將最后那點(diǎn)夢境帶來的異樣徹底斂去。“阿昭,休要胡鬧。”
名叫阿昭的少年吐吐舌頭,收了玩笑神色,“哦,對了,正事。上頭......就是明霄宮那位,讓我來問您一聲。”
“問什么?”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案上玉簡。
“就是........” 阿昭撓撓頭,“您還記得好些年前,下界北冥雪原那檔子事兒嗎?就是那個.........雪讖仙子。”
雪讖.........
他摩挲玉簡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嗯。” 他應(yīng)了一聲,等待下文。
“帝君問,當(dāng)年您去北冥雪原處置,為何.........未將她拘回。”少年說得謹(jǐn)慎,“說她自墮仙格,滯留凡間,按律當(dāng)罰。您卻回稟,說她執(zhí)念已深,與雪原同化,強(qiáng)行拘回恐損其根本,不如.......留她在下界自悟。”
他聽著,沒說話。
“帝君的意思......”少年聲音更小,“是覺得您當(dāng)年,是否........太過寬宥了?”
寬宥。
他咀嚼這個詞。
明法司非,掌刑律,斷是非。寬宥不該是他的詞。
可奇怪的是,聽到這句質(zhì)疑,心頭并無波瀾,甚至連自已都未察覺的釋然。
像是懸了許久的一件事,終于被提起。
“雪讖,”他忽然開口,聲音平穩(wěn),“她原掌卜算,由凡入仙。”
少年一愣,點(diǎn)頭:“是。聽說她當(dāng)年以術(shù)窺見凡間親族將有大難,多次懇求開啟天門,想下界相助。但天規(guī)森嚴(yán),三界有別,未準(zhǔn)。后來.......她家族盡歿。她便自墮仙格,化入北冥風(fēng)雪,說..........”
少年頓了頓,“說九重天上,盡是些......高高在上的無情之人。”
無情之人。
他指尖無意識地在玉簡上劃過。
“我知道了。”他說,“回稟帝君,此事我自有考量。雪讖之事,我會再去查看。”
阿昭松了口氣,“好嘞!有您這句話就行!不過.........” 他又湊近一點(diǎn),“帝君這次出關(guān),好像心情不是很好,好像是貞又出什么亂子了,您最近還是留點(diǎn)神。”
他點(diǎn)點(diǎn)頭,不再言語。
阿昭行了個禮,又像來時一樣,悄沒聲地退了出去,帶上了門。
云室內(nèi)重歸寂靜。
只剩下流動的天光,和那縷縈繞不散的冷香。
他沒有立刻重新看向玉簡。
目光落在自已的手上。手指修長,指節(jié)分明,是一雙適合執(zhí)筆判案、也適合握劍行刑的手。
他沉默了一下。
真奇怪,他本不擅長用劍。
依舊坐在那里,沒去看玉簡,左手緩緩抬起,握住了自已右腕。
腕上空空如也。
可指腹之下,皮膚深處,卻仿佛殘留著一圈看不見的痕。
夢里........是不是有過一根繩?
紅的,系在腕上,另一端.........
另一端是誰?
他想不起來。只有心口某處,隨著這個模糊的念頭,泛起細(xì)密而綿長的鈍痛。
他揉了揉眉心,只覺得是自已臆想了。
不過是聽了幾句話,竟也做起這等無稽之夢。
收拾心緒,他起身整了整衣袍。玄色云紋的官服,一絲不茍,襯得他眉目愈發(fā)清冷疏淡。他不擅用劍,所配法器乃是一支通體烏沉的判官筆,此刻靜靜懸在腰側(cè)。
出了云室,踏上流轉(zhuǎn)的云階。
九重天上,等級森嚴(yán)。
仙人亦有出身之別。
多數(shù)如雪讖,乃是下界修行有成,或有大機(jī)緣者,經(jīng)天梯,受雷劫,方得飛升。他們帶著在塵世浸染的七情六欲,在這規(guī)矩大過天的仙界,往往需經(jīng)年累月方能適應(yīng),或.....如雪讖一般,永難適應(yīng)。
而另一種,如他,則是天生仙靈。
非父母生育,乃是聚天地清靈之氣孕化而生。出生即在九重天,不識人間煙火,不通凡俗情愛。他們的道,自誕生起便與天道規(guī)則緊密相連。這類仙靈極為罕見,多司掌重要規(guī)則職司。
他便是其中一位,誕于明宵宮。由當(dāng)時尚是太子的聞弦親自點(diǎn)化教養(yǎng)長大,后來授以刑名法度。
故而,他與帝君,名為君臣,實(shí)有半師之誼,亦是帝君在天律執(zhí)行上也最信任的一柄刀。
很快,巍峨肅穆的明霄宮已在眼前。
通稟過后,他踏入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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