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三天,
曼谷表面維持著暴風雨后詭異的寧靜,
但在這寧靜的表皮之下,
無論是盤踞多年的地頭蛇,還是野心勃勃的過江龍,亦或是隔岸觀火的各方勢力,
都清晰地嗅到了空氣中那股愈發濃烈的、混合著血腥、金錢與權力的躁動氣息。
一種山雨欲來前的低氣壓,沉沉地籠罩在湄南河上空。
——
當天下午,
一架從東京飛來的航班平穩降落在素萬那普機場。
與之前岸田、中村抵達時前呼后擁、氣勢洶洶不同,
這次山口組總部派來的“顧問團”異常低調。
領頭的是一個名叫 松尾隼人 的中年男人。
他身材瘦削,
穿著合體的深灰色西裝,戴著一副金絲眼鏡,
氣質更像個銀行經理或學者,而非極道組織的高層。
他帶來的隨從也只有四人,個個精干沉默,眼神銳利但收斂。
丁瑤帶著松本等幾名池谷組舊部在機場迎接,姿態擺得很足。
松尾隼人禮節周到,與丁瑤的交談客氣而疏離,
對丁瑤的匯報只是簡單點頭,表示“一切按丁瑤桑的安排即可”。
他沒有要求入住池谷組核心產業,
也沒有提出要查賬或聽取業務簡報,只是讓丁瑤安排一個“安靜、便于休息”的地方。
丁瑤將他安排在了曼谷北郊,
一處屬于山口組名下、但平日很少使用的日式庭院。
接下來兩天,
松尾隼人及其手下就如同消失了一般。
他們深居簡出,除了必要的采買,幾乎不與外界接觸。
庭院內外安靜得反常,沒有電話頻繁進出,沒有不明訪客,
甚至連丁瑤主動邀請他們參加一個“接風宴”,也被松尾以“旅途勞頓,需要調整”為由婉拒。
這種反常的安靜,反而讓丁瑤和李湛這邊更加警惕。
松尾隼人不像來奪權或找茬的,那他來做什么?
純粹的監視?
還是在等待什么?
這種未知的平靜,比明刀明槍的挑釁更讓人不安。
水生加強了對庭院的電子監控,但反饋的信息寥寥,松尾等人仿佛真的只是在“休養”。
——
而曼谷素坤逸路,
曾經熱鬧非凡、后來化為一片焦土斷壁的“暹羅明珠”酒吧舊址,突然被施工圍擋圍了起來。
大型機械和裝修工人進駐,
日夜趕工,拆除廢墟,清理場地,新的鋼結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搭建起來。
更引人注目的是,
消失了數月、曾被林家在全泰國通緝懸賞的唐世榮和進哥兒,
赫然出現在了工地現場,親自監工,與設計師和包工頭頻繁交流。
這個消息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
迅速在曼谷的地下世界和相關各方勢力中激起漣漪。
“那幫中國大陸人回來了?”
“他們膽子也太肥了吧?
林家剛死了家主,他們就敢回來重建場子?
不怕林家報復?”
“林家?
呵,現在的林家還是以前的林家嗎?
林嘉佑那個毛頭小子,壓不壓得住陣腳都難說。
這幫中國大陸佬,怕是瞅準了林家虛弱,回來撿便宜的。”
“沒那么簡單吧?
他們當初可是被林家趕得像喪家之犬,現在敢這么大張旗鼓回來,肯定有所依仗。
會不會……林家出事,跟他們有關?”
“不可能!
林家是和山口組火拼死的,關他們什么事?
估計是看準了時機,想重新在曼谷立足。”
華商總會、警方某些部門、其他泰國本地幫派,甚至一些外國勢力的眼線,
都將目光投向了那片忙碌的工地。
唐世榮和進哥兒的回歸,是一個強烈的信號,
預示著被暫時遺忘的過江龍,可能要重新攪動曼谷的風云。
而他們選擇在此時、此地重建“暹羅明珠”,更像是一種無聲的宣言和挑釁。
在這些或明或暗的注視者中,有一道目光尤其陰冷而復雜。
街對面咖啡館的陰影角落里,
坐著一個穿著普通 Polo 衫、氣質卻略顯古板精干的中年華人男子。
他面前的咖啡早已涼透,
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對面工地入口處進進出出的身影——尤其是唐世榮那熟悉的面孔。
他就是關建忠,
香港陳家陳光耀最信賴的心腹,人稱“忠伯”。
被派來曼谷調查陳天豪和從東南亞派去的人手和裝備的失蹤案,已經快兩個月了。
這兩個月,
他像一只最耐心的老貓,不動聲色地梳理著曼谷亂麻般的線索。
金孔雀夜總會那晚的血腥襲擊,雖然被多方掩蓋,
但他還是從一些破碎的渠道拼湊出了大概——與那個叫李湛的大陸佬脫不了干系。
他幾乎可以肯定,
天豪少爺和那批精銳人手、連同珍貴的軍火,都已經折在了那個人手里。
他將調查報告發回香港,本以為家主會震怒之下有所行動,
卻緊接著傳來了暹羅明珠被襲的消息。
局勢風云突變,
陳家自然需要作壁上觀,看看事態如何發展。
于是陳光耀指示他按兵不動,靜觀其變。
接下來的事態的發展讓忠伯瞠目結舌——
李湛失蹤、林家產業被報復,再到李湛團隊被全泰國通緝、懸賞。
然后他又目睹了林家與山口組莫名其妙的開始火拼,
李湛團隊卻漸漸消失在了各方勢力視線中。
更讓他困惑的是,
隨著林家和山口組火拼的升級,
情報顯示原本失蹤的李湛卻沒事般的回到了東莞,
解決完叛徒的事后,還頻頻在東莞公開露面,似乎完全抽身離開了泰國這個泥潭。
就在他以為這條線會暫時沉寂,考慮是否向家主建議撤回時,
“暹羅明珠”卻突然開始重建了。
李湛的左膀右臂唐世榮和進哥兒,又高調地重新出現在這片曾經折戟沉沙的土地上。
這絕不是簡單的“回來看看”或“撿便宜”。
忠伯的眼神愈發深沉。
李湛的人回來了,而且選擇了這個充滿象征意義的地點。
這意味著什么?
是那個大陸梟雄回東莞站穩了腳跟,準備回頭徹底清算泰國的舊賬?
還是說,泰國這邊所發生的一切都是對方的布局?
無論哪一種,對陳家而言,都絕非好消息。
李湛與陳家的血債未曾清償,
如今對方勢力卷土重來,甚至可能比之前更加強大、更難對付。
忠伯緩緩收起面前偽裝成雜志的文件夾,里面是他最新的觀察記錄和研判。
他必須立刻將這里的情況,
尤其是唐世榮等人重現以及“暹羅明珠”重建所代表的潛在信號,詳細匯報給香港。
陳家,需要重新評估這個危險的敵人,
以及……在曼谷這盤新棋局中,該如何落子。
他留下幾張鈔票,
身影悄無聲息地融入街道的人流,如同從未出現過。
但一道充滿疑慮與戒備的視線,已經牢牢鎖定在了那片正在重生的廢墟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