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小內(nèi)官掀簾進屋通傳，沐元瑜還需在簾外等候一下，李飛章反應(yīng)過來，借此空檔氣忿忿地湊過來道：“你還囂張，我告訴你，二殿下病了，叫你害的，這回我看你在皇爺面前怎么解釋，一定打得你屁股開花！”

    沐元瑜還未來得及回話，沐元茂攔上去怒瞪他：“你嚇唬誰，你先欺負(fù)人，還好意思惡人先告狀，不要臉！”

    李飛章翻了個白眼：“誰欺負(fù)你了，不過是爺心情好，跟你逗個悶子，你自己不識逗——”

    “二殿下真病了？”沐元瑜懶得跟他打嘴仗，打斷了他直接追問。

    李飛章倒也不瞞，道：“我騙你干嘛，人在里面躺著呢，回來就發(fā)起熱來了，”他轉(zhuǎn)頭拿下巴往簾里的方向示意了下，幸災(zāi)樂禍地笑，“我想著二殿下走的時候說了頭暈，不放心跟來一看，可嚇得我，立刻跑去找皇爺了。”

    發(fā)熱是個比較典型的受寒癥狀——沐元瑜沉默了，聽說過朱謹(jǐn)深身體弱，也親眼見到他確實不結(jié)實，但仍沒想到他弱成這樣。

    她把他撲倒在地總共加起來也沒多久的時間，那小廝喊出來她很快就停了手，結(jié)果他還是倒了。

    這也太弱不禁風(fēng)了。

    這種話只好在心里想想，進去了可千萬一點不能流露出來，弄病了人家的孩子還埋怨人家孩子自己弱，那她可真是自找板子挨了。

    “好威風(fēng)的沐世子，這回知道怕了？晚啦！”

    李飛章將她的不語思索當(dāng)成了恐懼，得意洋洋地道，“這才只是個開始，你說你招惹誰不好，你惹上二殿下，敢當(dāng)街把他的褲子扒了，嘖嘖，你可真叫爺開眼。”

    他說到這里，特意停頓了好一會兒，以留給沐元瑜充分的想象空間，然后才接著道，“爺勸你，你識相點自己把脖子洗干凈了，說不準(zhǔn)二殿下看你認(rèn)罪心誠，還能留你半條命。”

    沐元瑜道：“哦，我會好好道歉的。”

    李飛章卡了下：“……哈？”

    他被噎住般瞪了下眼，快意的表情都不見了，“你、你就服輸啦？”他又生氣了，“臭小子，那你對爺那么橫，什么意思！”

    沐元瑜道：“沒什么意思，我是知禮儀講道理的人，我做錯了事，當(dāng)然就要認(rèn)。”

    太正氣凜然勇敢擔(dān)當(dāng)了——

    好生氣哦，好想揍他！

    李飛章板起的臉上明確地寫了這八個大字，但他沒能來得及實施，因為厚厚的簾隔打起，從里面出來了一個提著醫(yī)箱穿青色官員常服的人。

    這很顯然是太醫(yī)，大約是因為他在里面看診，所以沐元瑜等在外面的時間才長了些。

    果然，先前進去通傳的內(nèi)官跟在后面出來了，道：“皇爺傳二位見駕。”

    沐元瑜和沐元茂不由都有些緊張起來，互相以眼神示意鼓了鼓勁，走進門檻。

    這等熱鬧李飛章當(dāng)然不愿錯過，也跟著擠進去了，他年紀(jì)不大輩分卻高，乃是皇帝的小舅子，小內(nèi)官看他一眼，沒攔。

    朱謹(jǐn)深住在西次間里，門上懸著的五福云紋錦簾一掀開，撲面而來一陣暖融融的熱意。

    北方冬日寒冷，為方便取暖，一般即使是豪貴人家的臥房其實也不甚大，一眼便可以見到朱謹(jǐn)深半靠在床頭上，不知是因為屋里的熱意，還是他本身在發(fā)熱，亦或者兩者皆有，與在皮毛鋪子里比，他的面容上多了些血色，眼角甚而有點嫣紅，這使得他原本有些淡的五官鮮明了一些起來。

    先前的會面太過混亂，沐元瑜其實只注意到了朱謹(jǐn)深的皇子身份，對于他本人的儀容則根本沒空留意，此時這一眼方看真了。

    只見他烏眉長睫，眼神平淡中帶一絲疲倦，一點也不凌厲，但他的眼睛本身生得好，黑白分明，以至于隨意一眼望過來，沐元瑜便覺如被鎖定，然后自心底泛上一股清冷之意。

    但這清冷與懼意無關(guān)，只是朱謹(jǐn)深本身的氣質(zhì)透過眼神傳送了出來而已。從外表上看，他其實既沒有傳聞里欺凌長兄的暴戾，也與剛才李飛章嚇唬人時說的隨隨便便就能報復(fù)掉人半條命之類的形容全然扯不上關(guān)系。

    沐元瑜現(xiàn)在覺得，其實朝臣的判斷還是準(zhǔn)確的，這位殿下看上去確實就是一個“冷清”的人，這兩個字的評語下得實在貼切。

    她心底同時松了口氣：還能這么半坐著，看來問題不甚大，要真燒得人事不省她就麻煩了。

    再旁邊，床邊的一張紫檀高背椅里，坐著一個穿明黃八龍團袍的中年人，腰系寶帶，頭戴著翼善冠，白面微須，粗一看與別的中年男人似乎沒什么區(qū)別，只是他的服飾彰顯了他天下至尊的身份。

    至于細(xì)看，沐元瑜暫還不敢，她很快低了頭，同沐元茂一起，兩人跪在地上，行了三拜九叩的大禮。

    “起來罷。”

    皇帝的口氣聽上去挺和善，不像動了怒的樣子，見到沐元瑜和沐元茂爬了起來，兄“弟”倆站在一處，一般的容色清秀，還笑了笑，又格外注視了沐元瑜兩眼：“你同你父親生得像，朕記得，顯道年輕時，差不多也是這么個模樣。”

    滇寧王上次進京是將近二十年前的事了，皇帝居然還能記得他的長相，這多半是個客套話，但他說得情真，沐元瑜就靦腆地笑了笑，道：“皇爺好記性，臣與父王確實相像。”

    “不過這脾氣，可是不大像。”

    皇帝接著道，這一句就很難讓人聽出輕重了，沐元瑜猶豫著要不要爽快點跪下認(rèn)錯，皇帝接下來的聲音中已又含了笑意，“小世子，朕的皇子怎么得罪了你，你要當(dāng)街扒了他的褲子？”

    沐元瑜這下是肯定站不住了，撲通又跪倒道：“并 道：“并沒有，臣與二殿下間只是有些誤會，全因臣沖動魯莽，所以冒犯了二殿下，請皇爺恕罪。”

    皇帝道：“朕已先聽飛章說了說，但他就是個闖禍的頭子，他的話，朕信一半都不知是不是信多了，你既是當(dāng)事人，就也說一說罷。”

    李飛章在旁垮了臉：“皇爺——”

    皇帝抬起手輕輕一揮，他不敢違逆，只好氣鼓鼓地閉了嘴。

    “回稟皇爺，事情的經(jīng)過是這樣，臣與堂兄初初到京——”

    沐元瑜就一五一十地說起來，她沒添油加醋，但就這樣李飛章也不肯認(rèn)，一口咬定他沒有想調(diào)戲人，就是逗個悶子，且振振有詞：“我又不是瞎的，我調(diào)戲個大男人干嘛？惡心不惡心。”

    沐元瑜心平氣和地和他道：“你當(dāng)街指使奴仆扒我堂哥的褲子，只是想逗他玩兒？”

    李飛章下巴一昂：“不錯，都是你們自己自驚自怪的！”

    “那我讓我的家丁扒你的褲子，也不過想和你逗個悶子，你嚎得殺豬一樣做什么呢？”沐元瑜問他，“你大方一點，叫我扒了，不是大家開心。又何必扭捏，向二殿下求救，害得二殿下被牽扯進來呢？”

    李飛章：“……”

    “噗。”

    是沐元茂沒忍住，漏了一點笑聲出來。

    不過無妨，因為連皇帝都笑咳了一聲。

    這還沒完，沐元瑜繼續(xù)問他：“你以為是無聊尋個樂子，你有沒有想過，假如我堂哥真是女子呢？她受此羞辱，還有活路嗎？”

    這個罪名比先的嚴(yán)重，李飛章可不愿意認(rèn)，把脖子一梗，道：“要真是個女的——大不了我娶他！”

    沐元茂不高興了，怒目：“呸，你罵誰呢！小爺鐵錚錚的一條漢子，你看不見？”

    李飛章結(jié)舌：“嘿，又不是我說你是女的，你弟弟說的，你沖我來什么勁？”

    沐元茂道：“我瑜弟能說，你不能說。”

    他這個話放得太理所當(dāng)然了，把李飛章差點噎了個跟頭：“憑什么？”

    “因為你長得丑。”

    李飛章其實不丑，他長得還挺有男人氣概的，問題也就出在這了，沐元茂被沐元瑜怎么調(diào)侃都無所謂，因為同病相憐的長相令他感覺不到惡意，但李飛章這樣的就不行了，沐元茂叫他欺負(fù)了一回，現(xiàn)在看見他就來氣。

    兩人當(dāng)著皇帝面一句緊似一句地拌嘴，最終還是皇帝喝止了：“飛章，你將二十的人了，還是沒個正形，干這種糊涂事，還在這里嘴硬不肯認(rèn)錯。”

    李飛章低了頭，方不響了。但片刻又道：“我錯就我錯，可他們害了二殿下也是真的。皇爺，你別被這小子裝乖的模樣給騙了，他先前可不是這樣，砰地一聲把二殿下?lián)涞乖诘兀莿屿o，我聽著都覺著疼，二殿下身上指不定還有什么暗傷呢——”

    皇帝聞言，轉(zhuǎn)頭望向朱謹(jǐn)深。

    朱謹(jǐn)深靠在纏枝花草紋大迎枕上，開了口：“我沒怎么摔著，皇爺不必聽舅舅危言聳聽。”

    好人呀！

    沐元瑜聽到他這么公允的回答，簡直要為自己先前“碰瓷”的想法羞愧了，她原想好了不帶任何立場進京，但事到臨頭，到底還是先入為主，以惡意揣測人心了。

    皇帝沉吟片刻：“此事朕已清楚了，確實不能怪責(zé)沐家小兒郎。不過，”他目光轉(zhuǎn)向沐元瑜，“你行事也確有莽撞之處，有誤會不與謹(jǐn)深解釋，先動了手，但你又是事出有因——罷了，你兩個小輩的事朕不插手了，你自與謹(jǐn)深賠禮罷，由他處置。”

    這算圣諭了，沐元瑜就跪著應(yīng)了，而后爬起來移步到床前，躬身道：“二殿下，致使殿下生病是臣之過，臣惶恐慚愧，不敢辯解，殿下有罰，臣盡領(lǐng)受。”

    朱謹(jǐn)深望著她，一時沒有回應(yīng)。

    沐元瑜心里怪怪的，她覺得這目光好像有點熟悉，很像是朱謹(jǐn)深從皮毛鋪子離開時望她的那一眼，一般的莫名，且注視的時間一般有些長，她不覺就記憶了下來。

    朱謹(jǐn)深只是在確定一件事情。

    他確實不生氣。

    遭遇到這樣的荒唐之事，他居然不生氣。

    這感覺太奇異了，以至于他自己都不能相信，是以要這樣再三確認(rèn)過，方能肯定。

    他想象了一下，如果換個人這樣冒犯他——

    他現(xiàn)在應(yīng)該已經(jīng)不會再看見這個人了。

    他不能繼續(xù)想下去，因為頭已經(jīng)有些發(fā)重起來。

    這樣一感覺，他或者好像又有那么點生氣了。

    因為生病太煩了。

    就是這包子臉惹病了他。

    他抬頭按了下額角：“林安，打他十下手板，戒一戒他急躁的性子。”

    沐元瑜：“……”

    懲罰來得猝不及防，十下手板當(dāng)然不算重，她受得起，可皇帝那個口氣，都說不能怪責(zé)她了，明顯是打算放她一馬，把人情讓給兒子做了，結(jié)果兒子要揍她？

    她發(fā)著懵，沐元茂急了，道：“二殿下，瑜弟是為我才出頭的，他沒錯，要打打我！”

    朱謹(jǐn)深道：“哦，林安，也打他十下。”

    沐元瑜與沐元茂對視：“……”

    沐元茂的意思明明是“替”，不是“也”啊。

    她都要以為他是個好人了，結(jié)果悶壞呀這二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