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海縣衙,深夜。
書房內燈火通明,楊縣長此刻正焦躁不安地在紅木書案前來回踱步。官靴踩在青磚地上,發出沉悶而急促的“嗒嗒”聲,在寂靜的夜里格外刺耳。
他眉頭緊鎖,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手中捏著一份剛剛收到的加急公文,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怎么會這樣……良弼到底想干什么……”
楊縣長喃喃自語,聲音里透著難以掩飾的惶恐。
就在半個時辰前,他接到城門守軍的急報,說新軍突然接管了四門防務,所有進出人員一律嚴查,且只準進不準出。緊接著,縣衙外圍就出現了大批荷槍實彈的士兵,雖然沒有闖進來,卻將整個衙門圍得水泄不通。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他這個在官場沉浮二十余年的老油條也慌了神。
“老爺!老爺!”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師爺幾乎是小跑著沖進了書房,臉色煞白,氣喘吁吁。
“如何?外面什么情況?”楊縣長一把抓住周師爺的胳膊,力道大得讓后者齜牙咧嘴。
“老爺,不好了!”周師爺喘著粗氣,顫聲道,“剛剛我派人去打探,不止咱們縣衙巡警局、稅關……所有衙門全都被士兵給圍了!
全城戒嚴,許進不許出!帶隊的是新軍第三協的曹都統,說是奉了良弼良大人的軍令!”
“良弼?!”楊縣長如遭雷擊,渾身一顫,手中公文“啪嗒”一聲掉在地上,“他……他憑什么?我乃朝廷命官,一縣之尊,他一個練兵大臣,有什么權力派兵圍我的衙門?!”
“老爺,良大人……他手里有朝廷的諭令。”周師爺壓低聲音,湊到楊縣長耳邊,聲音發苦,“說是奉旨整飭津海防務,有先斬后奏之權。而且……而且我聽說,這次調動的不僅是新軍,連駐防營、城內軍警也一并被接管了指揮權。良大人這次……是動真格的。”
“朝廷的諭令……”楊縣長踉蹌后退兩步,一屁股跌坐在太師椅上,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瞬間癱軟下來。
他雙目無神地望著屋頂,嘴唇哆嗦著,喃喃道:“他們到底想干什么……這群天人……難道就不怕激起民變,不怕秦人揭竿而起嗎?!”
“老爺,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周師爺強自鎮定,擦了擦額頭的汗,低聲道,“當務之急,是搞清楚良大人這次到底為何興師動眾。您想想,最近……最近咱們手里那些事,處理得干不干凈?賬目、書信、還有……還有那幾個知情的人……”
他話沒說完,但意思再明白不過良弼如此大動干戈,會不會是沖著他們貪墨稅款、私賣官缺的事情來的?
楊縣長聞言,猛地打了個激靈,臉色“唰”一下變得慘白。
是啊!此前他倒是清廉,可最近....這不是馬上就要辭官了么,所以最近他可沒少撈銀子!
尤其是他最近把這事兒可交到了周師爺手上。
“老周你最近到底貪墨了多少銀子?”楊縣長惡狠狠盯著自家師爺,一張老臉已經滿是殺意。
“這……林林總總,少也就十幾萬兩吧?!”周師爺想了想說道。
聽到這數字,楊縣長只覺得眼前一片天旋地轉,這要是被查出來,別說烏紗帽,腦袋都得搬家!
“賬本……賬本都燒了!人……該打發的都打發了!至于那幾個……”楊縣長眼神慌亂,聲音發顫,“應該……應該都處理干凈了吧?”
“老爺放心,該滅口的,該‘病故’的都已經‘病故’了。”周師爺眼中閃過一絲狠色,但隨即又皺起眉頭,“不過……我瞧著,這次倒不像是專門沖著咱們來的。”
“哦?怎么說?”
“圍衙門的士兵,只是守著各出入口,嚴禁官員吏胥外出,但并未闖入搜查,也沒說要拿人問話。”周師爺分析道,“而且,我打聽過了,不止咱們文官系統,武職衙門那邊也被控制了。城內巡警、駐防兵丁的械庫全被接管,官兵被勒令在營中待命,不得擅動......這架勢,倒像是防著城內武裝力量異動,而非單純查案。”
楊縣長聞言,稍松一口氣,但疑惑更甚:“那他們這是要……”
正說話間,一名衙役連滾爬爬地沖了進來,也顧不得禮儀,急聲道:“老爺!師爺!剛……剛得到的消息,河西大街那邊,被士兵圍了!密密麻麻全是兵,怕不有數千號人!街口都架起鐵絲網、壘了沙包,還有……還有大炮!”
“什么?河西大街?!”楊縣長和周師爺同時驚呼。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錯愕。
河西大街?那地方不是津海城里最亂的貧民窟兼江湖地帶嗎?魚龍混雜,三教九流匯聚,尋常官員避之唯恐不及,良弼調集大軍去那兒干什么?
“難道是……”楊縣長腦中靈光一閃,猛地想起一事,“前陣子好像聽說,河西大街出了個叫杜浩的狠角色,把原先的幾個幫會都吞并了,鬧出不小的動靜。可……可那不就是個江湖混混頭子嗎?值得良大人如此興師動眾?調幾千兵,還拉上大炮這陣仗,剿匪都夠了吧?”
周師爺也是眉頭緊鎖,捻著山羊胡沉思片刻,遲疑道:“杜浩……這名字我好像也聽說過。據說此人崛起極快,幾個月時間就從個無名小卒成了河西一霸,手下聚攏了好幾百號亡命徒。可再怎么蹦跶,也就是個江湖草莽,按理說,派一隊巡警,甚至讓駐防營出個百十號人,就能收拾了。何必如此大動干戈?”
他想不通,楊縣長更想不通。
但無論如何,只要不是沖著自己來的,那就是天大的好事。
楊縣長長舒一口氣,一屁股坐回椅子里,擺擺手道:“罷了罷了,管他良弼要干什么。既然不是沖著咱們來的,那就由他折騰去。文彬啊,你不是說,打點的銀子已經送出去了嗎?我那請辭的折子,什么時候能有回音?”
“回老爺,銀子是十天前托京里的關系送去的,按往常的例,最多半個月,調任或者致仕的批復就能下來。”周師爺忙道,“您再忍忍,只要離開津海這是非之地,咱們回老家做個富家翁,管他天人老爺們怎么折騰呢。”
“對對對,眼不見為凈,眼不見為凈。”楊縣長連連點頭,臉上終于露出些許放松的神色,“這津海縣令,我是一天也不想當了。天人橫行,洋人跋扈,江湖混亂,百姓刁蠻……唉,還是老家好啊,山溫水軟,太太平平。”
他端起已經涼透的茶盞,抿了一口,喃喃道:“至于天人……該怎么折騰就怎么折騰吧!~”
同一時間,河西大街外圍。
夜色深沉,街巷寂靜。但若細聽,便能聽見遠處隱約傳來的整齊腳步聲,金屬碰撞聲以及壓低嗓音的口令聲。
火把如林,將街口照得亮如白晝。
新軍制服筆挺的士兵們以標準的散兵線展開,槍刺如林,在火光下泛著冷冽的寒光。街壘已經壘起,沙包工事后方,甚至架起了兩門黑黝黝的57毫米過山炮,炮口森然指向街區深處。
一身戎裝、佩戴少將軍銜的良弼站在臨時搭建的指揮棚下,舉著望遠鏡觀察著前方昏暗的街巷。他面容冷峻,眉宇間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嚴,但眼底深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焦慮。
在他身側,站著第三協都統曹都統,此刻正挺著扎實的肚子,臉上掛著幾分虛假的恭敬又帶著幾分自得的笑容。
“良大人,您放心!”曹都統拍著胸脯,聲音洪亮,“卑職已經調集了兩千精銳,將河西大街圍得鐵桶一般!別說是人,就是一只耗子也別想溜出去!另外,四門和主要衙門的防務也都接管了,保證萬無一失!”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略帶抱怨道:“就是……對付一伙江湖混混,動用這么多人馬,還拉了炮過來,是不是有點……殺雞用牛刀了?底下弟兄們都說,這簡直是大炮打蚊子,傳出去,怕被其他營的兄弟笑話。”
良弼放下望遠鏡,瞥了曹都統一眼,淡淡道:“曹都統,你可知這杜浩,做了什么?”
“這個……卑職略有耳聞,不就是個混江湖的,有點狠勁,搶了幾條街的地盤嗎?”曹都統不以為意。
“搶地盤?”良弼冷笑一聲,“若只是搶地盤,本官至于如此興師動眾?告訴你,此人膽大包天,疑似劫掠了東陽軍艦!”
“什么?!”曹都統倒吸一口涼氣,眼珠子差點瞪出來,“劫……劫掠東陽軍艦?他……他瘋了不成?!”
“是不是他干的,尚無鐵證。但東陽人已經向朝廷施壓,要求嚴懲兇手,給個交代。”良弼聲音冰冷,“朝廷的意思很明確,寧殺錯,不放過。尤其是現在這個節骨眼上,東陽人在關外蠢蠢欲動,朝廷不欲多生事端。這個杜浩,不管他是不是真兇,都必須死。而且要死得‘明明白白’,讓東陽人挑不出錯處。”
曹都統這才恍然,背后驚出一身冷汗。牽扯到東陽人,那就不是簡單的剿匪了,而是外交大事!難怪良弼如此謹慎,調集重兵,封鎖全城。
這是要確保萬無一失,絕不能放跑一個!
“卑職明白了!”曹都統肅然道,“大人放心,卑職一定將此事辦得漂漂亮亮!絕不會讓那杜浩走脫!”
良弼點點頭,神色稍緩,拍了拍曹都統的肩膀:“曹都統,你是明白人。此事辦好了,本官在陛下面前,自有說法。新軍擴建在即,你這統制的位置,未必不能爭一爭。”
曹都統聞言大喜,連忙躬身:“謝大人栽培!卑職定當竭盡全力,以報大人知遇之恩!”
“去吧,按計劃行事。”良弼揮揮手,“我只要結果,至于杜浩及其黨羽,一個不留。至于過程……你自己把握。”
“卑職遵命!”
曹都統心領神會,眼中閃過一絲狠厲與貪婪。
不要過程,只要結果.....這意味著,他可以便宜行事。
河西大街雖然貧瘠,但幾千戶人家,商鋪、當鋪、妓院、賭坊……總能刮出不少油水。
還有那些女人……當兵的憋久了,總得發泄發泄。只要事情辦得干凈,良大人自然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他轉身大步走向前線,一名副官立刻迎了上來:“都統,各營已就位,請指示!”
曹都統掃了一眼火光映照下士兵們興奮而又躁動的面孔,壓低聲音,語氣森然:“傳令下去:杜浩匪幫,盤踞河西大街,裹挾民眾,對抗朝廷。
經查,此街居民多與匪類勾結,沆瀣一氣。故......剿匪期間,不必拘泥,凡有抵抗,格殺勿論!至于戰后……弟兄們辛苦,些許浮財,各自處置,但需干凈利落,不得遺留首尾!明白嗎?”
副官眼中閃過一抹心照不宣的亮光,咧嘴笑道:“屬下明白!都統放心,弟兄們知道規矩!”
命令層層傳達下去,士兵們的眼神漸漸變了。
不少人開始交頭接耳,低聲嬉笑:
“嘿,聽見沒?”
“媽的,總算能開開葷了!這城里的娘們,可比鄉下水靈多了!”
“小聲點!不過……聽說河西大街的窯姐兒不錯,待會兒……”
“瞧你那點出息!窯姐兒有什么意思?要玩就玩良家!”
粗俗的竊竊私語在隊列中蔓延,火把的光芒映照著一張張因為欲望而扭曲的臉。以及一種即將釋放獸性的躁動。
曹都統看著這一切,嘴角勾起一絲冷酷的弧度。他舉起手,猛地向下一揮:
“進攻!”
而與此同時河西大街外圍,幾處較高的屋頂閣樓暗處以及零零星星藏著些身影。
這些都是聞訊趕來的津海武術界人士。
新軍如此大規模調動,封鎖全城,直撲河西大街,這般動靜不可能瞞過這些耳目靈通的江湖人。
“嘖,真是好大的陣仗。一整個步兵協,數千號人,還帶著炮……這是要剿匪,還是要打仗?”一個蹲在屋脊陰影里的精瘦漢子低聲嘀咕。
他身旁是個滿臉橫肉的禿頭壯漢,聞言嗤笑一聲:“剿匪?哪個匪值得朝廷動用新軍精銳?要我說,這杜浩也是作死,惹誰不好,偏要惹到朝廷頭上。這下好了,神仙也救不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