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dāng)天下午，“同舍食鋪”的后廚一如既往地彌漫著濃郁辛香的鹵制味道，肖俊峰系著圍裙，正將焯好水的豬蹄下入鹵桶，動作熟練而沉穩(wěn)。
鐘巧巧在一旁協(xié)助，同時清洗晚上需要用到的食材，兩人配合默契，但氣氛卻格外壓抑。
肖俊峰幾次抬眼看向鐘巧巧，準(zhǔn)備開口，她都避開他的眼神，保持疏離的距離。
所有食材放進了鍋里，只需要把握火候，到時間分別把鹵制的食材拿出來就行。
平時，到了這一步，肖俊峰只是叮囑每天坐在店門口、當(dāng)門神的鐘玲玲注意時間，便會徑直離開。
雖然不滿鐘巧巧這樣的疏離，但是想到范家翠可憐巴巴的樣子，他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主動開口道：
“巧巧，今天早上，我在金豹電玩城看見翠姐，她又和周勇在一起了，而且......”
他搖了搖頭，還是不忍心將“下海”兩個字說出口。
鐘巧巧抬眼直視著他道：“而且什么？”
“而且......”肖俊峰遲疑片刻，避重就輕道：“而且穿著十分暴露，應(yīng)該不在巨龍上班了。”
鐘巧巧手里的芹菜“啪嗒”一聲掉進水盆，濺起的水花打濕了她的袖口，嘴唇微微顫抖著道：“翠姐穿成那樣，是不是......”
她不希望這是真的，只是眼神復(fù)雜地看著肖俊峰，沒有把那代表墮落的詞匯說出口。
腦海中瞬間閃過一些不堪的畫面，雖然她與范家翠的關(guān)系一般，有時還因?qū)Ψ降男√摌s和刻薄話語感到不快。
但畢竟在一間宿舍住了那么久，聽說范家翠可能走上了那條路，一種悲涼和難以置信的震驚涌了上來。
肖俊峰緩緩點了點頭。
鐘巧巧追問道，“那家金豹電玩城是干什么的？”
她的生活比較單一，即便來到“同舍食鋪”，也很少去閑逛。
之前路過電玩城，以為那是玩游戲的地方，現(xiàn)在看到肖俊峰含糊其辭，才想到肯定沒有自己想的那么單純。
“這也是賭博的地方，不同的是那里是人與機器對賭。”
肖俊峰簡單介紹完電玩城，隨后將自己在金豹電玩城二樓看到的那一幕，盡量客觀地描述出來。
他沒有添油加醋，但那些細節(jié)本身就足夠描繪出一幅令人心碎的圖景。
“周勇那個王八蛋，在她走投無路時，連那些治安聯(lián)防的同鄉(xiāng)都對他倆兄弟避而遠之，是翠姐掏出全部積蓄幫襯他們，沒想他恩將仇報，還如此喪心病狂。”
鐘巧巧拳頭不自覺地握緊，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
通過肖俊峰的描述，她仿佛親眼目睹到范家翠在那烏煙瘴氣、充滿貪婪與欲望的地方，如何卑微地承受著周勇的壓榨和周圍人異樣的目光。
憤怒之后，涌上心頭的是深深的無力感。她能做什么呢？
她掀開后廚的簾子，瞟了一眼正坐在店門口與趙玉英聊天的鐘玲玲，目光又落回肖俊峰臉上，眼中帶著一絲懇求，壓低聲音道：
“俊峰，翠姐也是一個苦命女人，十九歲被人販子賣到河南，好不容易逃出來，回到家鄉(xiāng)，家人還嫌棄她失了身子，她現(xiàn)在有家也不能回，找個感情的依靠是她最大的夢想，才會一次次落入周勇的感情陷阱里。你能不能想想辦法，幫幫她？至少，別讓她被周勇徹底毀了......”
她雖不知道梁爾球和齊國斌發(fā)難，但是看到肖俊峰最近幾天做事時，經(jīng)常走神，就知道他心里壓力不少，而他得罪的麻將七、萬金海，哪一個都不是善茬，現(xiàn)在讓他再去管范家翠的事，無疑是給他增添負擔(dān)。
可是，眼睜睜看著曾經(jīng)同事就這樣沉淪下去，她又于心不忍。
肖俊峰看著鐘巧巧那雙充滿善良和懇求的眼睛，想起兩人的過往，心中也是五味雜陳，輕輕點了點頭道：“我已經(jīng)安排人去打探她和周勇住在哪里，如果她愿意離開周勇，我會盡力而為。”
“謝謝你，俊峰。”鐘巧巧低聲道。
“以后別對我說這么客氣的話。”肖俊峰不滿地提醒了一句，聲音又緩和下來，補充道：“等有了消息，我會告訴你。”
他正想解開圍裙，回利豐休息一會。
“肖隊，”劉衛(wèi)東從簾子探進頭來，看到肖俊峰在，快步走了進來，瞥了一眼鐘巧巧，沒有急于說話。
肖俊峰知道外人眼里，鐘巧巧就是自己的小姨子，劉衛(wèi)東才這么謹(jǐn)慎，隱晦地說道：“巧巧不是外人，有什么直說。”
劉衛(wèi)東這才解釋道：“我已經(jīng)摸清楚，那對男女住在三屯市場后面那片待拆遷的破平房里，地方很偏，門牌號都模糊了，不過我記得路。”
肖俊峰眼神一凝：“還有沒有別的情況？”
“有。”劉衛(wèi)東點了點頭，接著說道：
“我假裝找錯門，湊近看了一眼，屋里床上還躺著個男人，看起來比玩游戲的那個男人大點，臉色慘白，瘦得跟柴火似的，右手和左腳踝好像都有問題，纏著臟兮兮的布條，像是廢了。”
肖俊峰和鐘巧巧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確認的神色。
“床上那個男人叫周強，以前是巨龍的保安隊長，讓你跟蹤的那個男的是他弟弟周勇。”
肖俊峰坦言了周家兄弟，接著對劉衛(wèi)東安排道：“你現(xiàn)在回廠叫上李壽軍，輪班蹲守一下，看看那個女人晚上會去哪里，有了消息直接打我的傳呼。”
顧及范家翠的名字，他沒有說出她的名字。
鐘巧巧等劉衛(wèi)東離開以后，才指了指閣樓，輕聲道：“你一直叫利豐廠里的保安做私事，沈老板可能有意見，還是安排章小龍去吧，他做事精靈。”
肖俊峰不愿給鐘巧巧細說，沈景然這個人有很深的算計，含糊其辭道：“放心吧，沈老板不管保安部的事，晚上章小龍還有事做。”
鐘玲玲看到劉衛(wèi)東匆忙前來，沒待兩分鐘又倉促離開，好奇地來到后廚，看到肖俊峰和鐘巧巧的神色不對。
她不敢直接問肖俊峰，而是挽住鐘巧巧的胳膊道：“巧巧，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