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
顧記餐館里，只剩下最后一桌客人。
那是一個看起來二十七八歲的年輕人。
他戴著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鏡，發(fā)際線高得有些感人，格子襯衫的下擺皺巴巴地塞在牛仔褲里，渾身散發(fā)著一股“人與代碼孰美”的獨特氣質(zhì)。
典型的程序員。
他叫周毅，是顧淵的第九位蛋炒飯客人。
自從下午網(wǎng)紅小辣椒那場靈異直播之后，“顧記”莫名其妙地在網(wǎng)上火了。
不少抱著獵奇心態(tài)的同城年輕人慕名而來，想看看這家店到底有什么名堂。
當(dāng)然，大部分人都在看到288的價格后，拍張照打個卡就走了。
但也總有那么幾個不差錢、好奇心又重的主兒，愿意掏錢嘗試。
周毅就是其中之一。
不過，他和其他看熱鬧的人不同。
他不是被網(wǎng)紅吸引來的，而是被那條熱搜下的一個評論給引來的。
那條評論是這么寫的：“別去！這家店有大問題！我二舅的兒子的同學(xué)的表哥，上次路過那里，回來就撞邪了，高燒不退，總說背后有人吹冷氣！”
別人看到這種評論，只會當(dāng)成笑話。
但周毅看到時，卻如遭雷擊。
因為，他最近也總感覺...背后有人在吹冷氣。
尤其是在他熬夜寫代碼的時候。
那種感覺非常真實，就像有人貼著他的后頸，緩緩地幽幽吹著氣。
可他每次猛地回頭，身后都空無一人。
他還為此在自已的工位上裝了一個監(jiān)控，結(jié)果錄像里什么都沒有。
他去醫(yī)院檢查，醫(yī)生說：“你壓力太大，有神經(jīng)衰弱的跡象?！?/p>
接著就給他開了一堆安神補(bǔ)腦的藥，結(jié)果吃了也沒什么用。
這件事，已經(jīng)快把他逼瘋了。
所以，當(dāng)他看到那條評論和“顧記”的地址時，抱著一種“死馬當(dāng)活馬醫(yī)”的心態(tài)，他找了過來。
此刻，他面前的盤子已經(jīng)空了。
蛋炒飯的味道讓他驚為天人，那種從胃里升起的暖意，也確實讓他連日來的焦慮和疲憊緩解了不少。
但他總覺得，還不夠。
那股若有若無的陰冷感，依舊像跗骨之蛆，盤踞在他的背脊上。
“老板...”
周毅猶豫了半天，終于鼓起勇氣，推了推眼鏡，看向柜臺后的顧淵，“我能...再點一份嗎？”
顧淵放下手里的畫冊，搖了搖頭：“抱歉，每人限購一份?！?/p>
“加錢也不行嗎？”周毅有些急了。
“我出雙倍！五百...不，一千！一千塊一份！”
顧淵依舊搖頭：“規(guī)矩就是規(guī)矩?！?/p>
周毅的臉上露出了失望和焦急的神色。
“老板....”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但又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他總不能跟一個陌生人說，自已好像被鬼纏上了吧？
顧淵看著他，將他那糾結(jié)又帶著一絲希冀的復(fù)雜表情，盡收眼底。
他的目光，在周毅的后頸處停留了一瞬。
在那里，有一團(tuán)幾乎淡不可見的黑氣，像一縷青煙，正緩緩地盤旋著。
看來，今天那份限量的【辟邪牛肉面】，有著落了。
“蛋炒飯沒有了?！?/p>
顧淵換了個坐姿，身體微微前傾，語氣平淡地開口：“不過，店里還有一份特供的牛肉面，或許能解決你的問題?！?/p>
周毅猛地抬起頭，眼中爆發(fā)出驚喜的光芒：“牛肉面？多少錢？我買！”
“這碗面，不收錢?！?/p>
顧淵的手指在古樸的木制柜臺上輕輕敲了敲。
“它只換一個，你最近遇到的，讓你最煩惱，最害怕的故事。”
周毅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死死地盯著顧淵，那雙厚厚的鏡片也擋不住他眼神里的震驚。
他...他怎么會知道？
看著顧淵那雙仿佛能洞察一切的平靜眼眸，周毅感覺自已心里最后的防線也崩潰了。
他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跑到柜臺前，聲音都帶著哭腔：“老板！救我！我...我好像被不干凈的東西纏上了！”
顧淵做了個“請坐”的手勢，示意他冷靜。
“慢慢說，從什么時候開始的。”
周毅咽了口唾沫，極力平復(fù)著自已激動的情緒，開始講述起自已的經(jīng)歷。
“大概...是從半個月前開始的?！?/p>
“我是個程序員，在一家游戲公司上班，我們公司最近在趕一個項目，加班是家常便飯，我?guī)缀趺刻於际亲詈笠粋€離開公司的。”
“那天晚上，大概又是凌晨兩點多了，我寫完最后一行代碼，準(zhǔn)備下班，就在我關(guān)電腦的時候，我聽到...聽到了一個聲音。”
說到這里，周毅的身體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那是個女孩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唱歌，又像是在哭...她唱的調(diào)子很怪，我從來沒聽過?！?/p>
“我當(dāng)時以為是自已太累了，出現(xiàn)幻聽了，就沒在意?！?/p>
“可是從那天起，怪事就接二連三地發(fā)生?！?/p>
“我放在桌上的咖啡，會自已變涼；我寫的代碼，會莫名其妙地多出幾行亂碼；最恐怖的，就是我總感覺背后有人...對著我吹冷氣。”
“我快瘋了，老板！我不敢一個人待著，不敢關(guān)燈睡覺！你...你這碗面，真的能救我嗎？”
他用一種近乎哀求的眼神看著顧淵。
顧淵靜靜地聽完，沒有第一時間回答。
他靠在柜臺后，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臉上露出了一個極其認(rèn)真的思索表情。
他看著周毅那張寫滿了“我快死了”的驚恐臉，用一種探討學(xué)術(shù)問題般的嚴(yán)謹(jǐn)語氣，總結(jié)道：
“所以，你的困擾是：咖啡會自已變涼，代碼會出現(xiàn)亂碼，以及，脖子后面有冷風(fēng)。”
周毅愣愣地點了點頭，沒錯，就是這些，這些快把他逼瘋的恐怖事件！
顧淵沉吟了兩秒，然后繼續(xù)用他那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聲線，提出了一個極其合理的假設(shè)：
“你有沒有考慮過...咖啡本來就會涼，代碼的BUG是常見問題，以及，你工位的空調(diào)出風(fēng)口，是不是正好對著你的后頸？”
周毅：“......”
他張大了嘴，整個人都石化了。
他感覺自已像一個溺水的人，拼命向岸上的人呼救，而岸上的人卻在認(rèn)真地問他，要不要先測一下水溫。
那種荒誕的錯位感，讓他一時間都忘了害怕，腦子里只剩下了一片空白。
看著周毅那副快要哭出來的絕望表情，顧淵在心里嘆了口氣。
“唉，看來今天得加班了...”
他停止了敲擊的手指，終于給出了最終的診斷結(jié)果：“不過，從你身上的表現(xiàn)來說，應(yīng)該不是空調(diào)的問題。”
他站起身，走向后廚。
“等著。”
這是一個不太完美的故事，但足夠換一碗辟邪牛肉面了。
當(dāng)顧淵的身影消失在后廚的門簾后。
周毅一個人坐在空曠的店里，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不知道自已把希望寄托在這么一個看起來比自已還小的老板身上，到底是對是錯。
但他已經(jīng)沒有別的選擇了。
而他不知道的是。
此刻，在他看不見的視角里，他那件格子襯衫的背后，一個穿著紅裙子的模糊女人輪廓，正緩緩地浮現(xiàn)出來。
那女人沒有臉，五官的位置一片模糊。
她的一只手，正輕輕地搭在周毅的肩膀上。
另一只手，則放在嘴邊。
對著他的后頸，不知疲倦地，吹著那股讓他毛骨悚然的...
冷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