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霧像是一層紗,籠罩著老巷。
今天的蘇文起得很早。
但他并沒有像往常一樣直接開始打掃衛(wèi)生,而是站在后院的井邊,對著那盆冷水發(fā)呆。
昨晚他做夢了。
夢見自己穿著一身大紅色的喜服,坐在一頂搖搖晃晃的轎子里。
四周是一片漆黑的荒野,耳邊全是那種凄厲的嗩吶聲。
他想喊,卻發(fā)現(xiàn)嘴巴被針線縫上了。
想動,卻發(fā)現(xiàn)手腳都被木釘釘在轎子上。
直到一只冰冷的手掀開了轎簾,露出一張沒有五官的泥臉…
“嘩啦!”
蘇文猛地把頭扎進冷水里,冰涼的觸感刺激著神經(jīng),讓他打了個激靈,徹底清醒過來。
“呼…呼…”
他抬起頭,水珠順著發(fā)梢滴落。
鏡子里的自己臉色有些蒼白,眼底帶著明顯的青黑。
“不能亂想,心靜則神安,心靜則神安…”
他一邊擦臉,一邊在心里默念著凈心咒。
雖然老板說了那是彩排,只要不理會就沒事。
但他畢竟修為尚淺,那股陰氣雖然被擋在了門外,但那種無形的壓抑感還是通過夢境滲透了進來。
“看來,道心還是不夠穩(wěn)啊。”
蘇文嘆了口氣,換上那件讓他倍感安心的道袍馬甲,這才覺得身上有了點熱乎氣。
走進前堂,顧淵已經(jīng)坐在那兒了。
桌上擺著兩碗熱氣騰騰的陽春面,旁邊還有一碟剛炸好的花生米。
電視里正播放著早間新聞,聲音不大,卻在店里顯得格外清晰:
“據(jù)悉,城東拆遷區(qū)近日發(fā)現(xiàn)疑似古墓遺址,考古隊已連夜進駐,周邊區(qū)域目前處于暫時封鎖狀態(tài),請市民繞行...”
“醒了?”
顧淵手里拿著手機,指尖在屏幕上輕輕滑動,頭也沒抬,似乎對新聞內(nèi)容并不意外。
“醒了。”
蘇文有些心虛地坐下,端起面碗。
“昨晚沒睡好?”
顧淵放下手機,目光在他臉上掃過。
“做…做了個噩夢。”蘇文老實交代。
“夢見什么了?”
“夢見…坐花轎。”
蘇文苦著臉,“還是被綁著去的。”
顧淵聞言,眉梢微挑,眼底的波瀾轉(zhuǎn)瞬即逝。
“正常。”
他夾了一粒花生米送進嘴里,嚼得嘎嘣脆。
“那東西的規(guī)則開始擴散了,就像是信號塔發(fā)信號,你這種體質(zhì)特殊的,就像是個收音機,稍微有點動靜就能接收到。”
“這叫靈覺,也是天賦。”
“這種天賦我寧可不要…”蘇文小聲嘀咕。
“別抱怨。”
顧淵喝了口面湯,“這是在磨你的性子。”
“今天你的任務(wù)只有一個。”
他指了指后廚那口大水缸。
“把缸里的水挑滿,然后用那支筆,在水面上畫符。”
“畫什么符?”蘇文一愣。
“靜水符。”
顧淵淡淡說道,“不用畫在紙上,就畫在水面上。”
“水無形,符無相。”
“什么時候你能讓那水面上的波紋,聚成一道符印而不散,你這心,才算是真的靜下來了。”
蘇文聽得目瞪口呆。
在水面上畫符?還要聚而不散?
這比在米粒上刻字還難吧!
“怎么?做不到?”顧淵看了他一眼。
“能!肯定能!”
蘇文一咬牙,那種被激起的勝負欲占了上風(fēng)。
老板這是在點撥他,是在教他怎么控制自己的心神,怎么去對抗那種無孔不入的規(guī)則侵蝕。
吃完飯,蘇文二話不說,一頭扎進了后廚。
顧淵則繼續(xù)看著電視里的新聞頁面。
新聞里說的是考古發(fā)現(xiàn),但他能從字里行間讀出另一層意思。
第九局動手了。
所謂的考古隊,不過是個幌子,用來掩蓋封鎖真相的理由。
他們正在嘗試物理層面的隔離,切斷那個泥像與外界的聯(lián)系。
“這招,治標不治本啊。”
顧淵搖了搖頭。
歸墟里的東西,從來就不講究物理規(guī)則。
只要有人還記得它,只要有人還在恐懼它,它就能順著那條因果線爬過來。
封鎖線能攔住人,卻攔不住聲音,更攔不住人心里的鬼。
“叮鈴——”
這時,風(fēng)鈴響了。
一個穿著黑色制服,神色匆匆的身影走了進來。
是王虎。
他看起來比前幾天更壯實了些,但臉上的疲憊怎么也遮掩不住。
制服上還沾著些許泥點子,像是剛從什么泥濘的地方回來。
“老板,早。”
王虎打了聲招呼,聲音有些沙啞。
“早。”
顧淵起身給他倒了杯水,“剛下班?”
“算是吧,剛換防。”
王虎一口氣喝干了水,長舒了一口氣,“城東那邊…邪門得很。”
他看了看四周,確定沒外人,才壓低聲音說道:
“昨晚我們在外圍巡邏,明明隔著老遠,但我手底下好幾個兄弟都說聽見了唱戲的聲音。”
“那聲音不大,但就像是有根針在耳膜上扎,鉆心地疼。”
王虎說著又忍不住揉了揉耳朵,一臉的晦氣。
“有個新來的蛋子,聽著聽著就開始跟著哼,攔都攔不住。”
“后來還是我給了他一巴掌,才把他扇醒。”
“醒過來之后,他問我為什么要打他,說他剛才夢見娶媳婦了,正拜堂呢,連喜酒都喝上了。”
他摸了摸自己光禿禿的腦袋,一臉后怕。
“老板,你說這玩意兒是不是會傳染啊?”
“不是傳染,是共鳴。”
顧淵平靜地解釋道,“那種聲音里帶著規(guī)則,專門勾人心里的欲望和恐懼。”
“那個新兵大概是心里有什么缺憾,正好被鉆了空子。”
“那咋辦?”
王虎有些發(fā)愁,“總不能每次都靠扇巴掌吧?臉都扇腫了。”
顧淵想了想,轉(zhuǎn)身從柜臺下面的抽屜里,拿出了之前蘇文練手時畫的一疊符紙。
那是【清心符】,雖然法力微弱,但勝在量大,而且沾染了店里的煙火氣。
“拿回去,一人一張,貼在胸口內(nèi)側(cè)。”
顧淵將符紙遞給王虎。
“正氣存內(nèi),邪不可干。”
“有時候,信念比什么法器都管用。”
王虎接過那一疊黃紙,如獲至寶,趕緊先抽出一張揣進自己懷里,感覺胸口一暖,那惱人的耳鳴聲似乎都輕了不少。
“謝了老板!我就知道您這兒有好東西!”
他沒提錢的事,因為他知道顧淵的脾氣。
在這家店里,明碼標價的是生意,沒開價的就是情分。
“對了。”
臨走前,王虎像是想起了什么。
“秦局讓我給您帶句話。”
“說那個第一局的巡夜人,昨天去了一趟城東。”
“他只在外面站了一會兒,沒進去,只說了一句…”
王虎學(xué)著那種冷冰冰的語氣:
“火候不到,還得再熬一熬。”
顧淵聞言,笑了。
“火候不到…”
他看向城東的方向,隨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神色淡然。
“看來,那位也是個懂行的廚子啊。”
“既然都要熬,那就看誰的鍋更硬,誰的火更旺了。”
送走王虎,顧淵并沒有再坐下。
他走到后廚門口,看著正在對著水缸比比劃劃,滿頭大汗的蘇文。
蘇文的手腕在抖,筆尖剛觸碰到水面,波紋就散了,根本聚不成形,只有凌亂的漣漪。
但他沒有放棄,一次次嘗試,一次次失敗,又一次次重新提起筆。
那種專注和執(zhí)著,讓顧淵想起了那個在爐火前揮汗如雨的鐵匠。
“手腕松一點。”
顧淵開口指點道,“別把氣憋在手上,要讓它流下去,順著筆尖,融進水里。”
“水是柔的,你太硬了,怎么畫得上去?”
蘇文聞言,深吸一口氣,閉上眼,調(diào)整呼吸。
他想象著水面是一張柔軟的宣紙,而手中的筆則是流動的風(fēng)。
再次落筆時,他的動作柔和了許多。
筆尖劃過水面,不再是刺破,而是撫摸,蕩起一圈圈細密的漣漪。
那漣漪也沒有散開,反在某種奇特韻律的牽引下,緩緩聚攏,隱約形成了一個模糊的“靜”字輪廓。
雖然只維持了一秒鐘就散了。
但這一秒,就是從0到1的突破。
“成了!”
蘇文睜開眼,興奮地叫道,滿臉的汗水都遮不住眼里的光。
顧淵點了點頭,轉(zhuǎn)身離開。
“繼續(xù)練,什么時候能把這一缸水都畫滿了,你就可以出師了。”
他并不著急。
這場喜事,還沒到真正開席的時候。
他還有時間,慢慢調(diào)教這個屬于顧記的小道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