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劇組遷至“豬籠城寨”外圍,一片愈發荒涼的廢墟。
顧志遠沒搞專業灑水車那套虛的。
他領著那幾個“歸順”的混混場務,
手腳并用地爬上廠房頂,直接從消防栓暴力接出水管。
“都他媽站穩了!”
顧志遠站在高處,用破鐵皮卷成的擴音筒朝下嘶吼。
“今天,咱們人工降雨!下的不是水,是咱們劇組的骨氣!”
幾個混混場務頭回干這技術活,激動得滿臉放光。
水閘擰開。
水流從天而降,澆透了整片廢墟。
顧志遠瞇眼望著雨幕中就位的兩人,胸口那股壓抑已久的狂熱幾欲炸裂。
今晚的戲,陳三初次送柳飄飄回家。
道具組呈上了一把傘,完全符合顧志遠“極致破爛”的美學。
傘骨折了一根,傘面遍布針眼大小的破洞,黑漆長柄也掉了漆。
“第三場,第四幕!Action!”
雨中,場記板清脆打響。
江辭撐開傘,走向陳藝。
傘面剛張開,那根斷掉的傘骨便軟塌塌地垂落,滑稽地擋住了他的臉。
監視器后,幾聲壓抑不住的噗嗤聲響起。
江辭沒喊停。
他順勢而為,一邊走,一邊用頭笨拙地頂住那塊塌下的傘布。
整個人遠遠看去,在風雨中搖搖欲墜。
這個動作,把偶像劇式的雨中漫步,打回了被生活反復抽打的狼狽原形。
陳藝腳踩廉價的紅色高跟鞋,在泥濘的水洼里走得磕磕絆絆。
鞋跟數次深陷泥中,她得費力拔出,才能勉強跟上江辭的步伐。
她沒去挽他的手臂,兩人之間,始終隔著一拳的距離。
那是成年人世界里,心照不宣的分寸。
雨點砸在單薄的傘面上,發出沉悶的“啪嗒”聲。
傘下那方寸之地,是兩人略顯急促的呼吸。
周圍是陰冷的廢墟與黑暗。
唯有這里,尚存些許人間溫熱。
“走慢點。”江辭的聲音從傘布下悶悶地傳來。
陳藝沒應聲,腳步卻不自覺地放緩了。
兩人走到劇本里的巷口。
一束昏黃的燈光亮起,那是場務用裹了黃紙的大燈泡偽裝的路燈。
雨水順著江辭的發梢流下,他半邊肩膀已經濕透。
那是為了護住陳藝,刻意傾斜傘面留下的證明。
陳藝停步,看著他濕透的頭發,看著他用頭頂傘的滑稽模樣,忽然開口。
“你說,我們這種人,真的能過上自已想要的生活嗎?”
她的聲音很輕,是被現實碾過后的試探。
江辭也停下。
他頂著那把破傘,騰出一只手,胡亂抹了把臉上的雨水。
然后,他咧嘴一笑,一口白牙在昏黃的燈下,亮得有些晃眼。
他沒有熱血主角式的咆哮。
只是看著她,眼神亮得驚人。
“能啊。”
“只要咱們不把自已當爛泥,誰他媽敢踩咱們?”
監視器后,顧志遠整個上半身用力前傾。
幾秒后,他才找回自已的聲音,對著對講機發出的指令。
“特寫!給江辭的臉一個大特寫!”
“我要他那股子傻氣!那股子倔!還有那該死的天真!”
鏡頭牢牢鎖住江辭的臉。
那個笑容,不英俊,甚至有點傻。
卻帶著一股蠻力,能把人心最柔軟的角落,狠狠砸出一個坑。
陳藝被這個笑晃得有些出神。
她猛地扭過頭,避開那灼人的目光,假裝看向巷口的雨。
“神經病。”
她罵了一句,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隨后,她轉身走上那棟破舊的居民樓。
監視器前的顧志遠沒有喊卡。
攝影師的鏡頭,捕獲了陳藝轉身的那一刻。
她嘴角極快地、不受控地勾了一下。
一個連她自已都未曾察覺的笑。
可下一秒,寒涼的雨水混著從心底涌上的熱意,
刺激得她眼眶刺痛,視線驟然模糊。
她以為是雨水進了眼,用力眨了眨,
那股灼熱卻順著眼角滾落下來,根本無法控制。
“過!”
直到陳藝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樓道盡頭,顧志遠才說出了這個字。
片場爆發出如釋重負的歡呼。
林晚坐在監視器后沒動,用力捏著那本被翻爛的劇本。
她看著屏幕上定格的畫面,
那個渾身濕透、笑得像個傻子的男人,和那個在樓道陰影里悄然落淚的女人,
忽然覺得,
自已嘔心瀝血寫出的那些臺詞,在他們活生生的演繹面前,竟顯得有些蒼白。
她眼眶發熱,低聲罵了一句:“兩個瘋子。”
工作人員立刻拿著干毛巾和姜湯沖了過去。
“人工降雨”漸漸停歇,只剩下屋檐上的水滴還在斷續落下。
江辭松開手,那把完成使命的破傘“啪”地一聲掉在積水里,濺起一圈小小的水紋。
他抬起頭,雨水順著他利落的下頜線滑落。
不遠處,陳藝也正看著他,沒有動。
她下意識地抹去臉上的水珠,卻分不清那到底是雨水,還是別的什么。
兩人就這么隔著幾步的距離,在濕冷的空氣里對視著,誰也沒有先開口。
周圍空氣變得黏稠,曖昧情愫在雨后水汽中悄然發酵。
就在這時。
“阿——嚏!”
一聲驚天動地的噴嚏,
毫無征兆地從江辭鼻腔里爆發出來,
徹底撕碎了這該死的浪漫氛圍。
他被凍得一哆嗦,下意識地抱住胳膊,頂著一張帥臉,
卻因為生理性的眼淚汪汪而顯得格外滑稽,
嘴里還含糊不清地嘟囔:“我的天……顧導這是要謀殺男一號啊……冷死了……”
陳藝:“……”
陳藝愣了幾秒,那張因寒冷而緊繃的臉,
終于被這個過于真實的噴嚏徹底擊潰。
她再也忍不住,笑出了聲。
那笑聲清脆,驅散了廢墟里殘留的最后一絲曖昧。
林晚及時出現,打斷了這場可能朝著奇怪方向發展的對視。
她把兩杯姜湯分別塞進兩人手里,又將厚實的干毛巾扔到江辭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