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幕中。
“噗——”
一聲沉悶的、令人心悸的聲響,穿透了雨聲。
血肉之軀被硬物強行貫穿的聲音。
鬼爪陳那只枯瘦如柴、卻堅硬如鐵的手掌,
沒有任何阻滯,結(jié)結(jié)實實地印在了龍伯的胸口。
哪怕全劇組都知道那是硅膠道具和血漿袋,
但在那一刻,視覺上的沖擊力依然讓人大腦一片空白。
龍伯那件已經(jīng)被雨水淋透的白色唐裝,
在接觸的一瞬間,胸口處猛然塌陷下去。
五個指洞,觸目驚心。
鮮紅的液體直接滋了出來。
龍伯老臉上的苦笑還沒散去,
整個人借助威亞,雙腳離地,倒飛而出。
“咳!”
人在半空,龍伯張開嘴,
一口濃稠的血霧噴灑出來,染紅了他花白的胡須。
“噗通。”
重物落地的聲音。
龍伯并沒有摔在別處,而是不偏不倚,
正好摔在了那個瑟瑟發(fā)抖的阿杰面前。
泥水四濺,濺了江辭一臉。
江辭飾演的阿杰,瞪大眼睛,
看著面前這個老人,胸口血肉模糊,
只有出的氣,沒有進(jìn)的氣。
“老頭子!!!”
一聲凄厲到破音的尖叫,撕裂了雨幕。
鳳姨瘋了。
那個剛剛還施展獅子吼的女中豪杰,褪去了所有的光環(huán),
變回了一個即將失去丈夫的無助老婦人。
她不顧一切地?fù)淞诉^來,甚至因為地滑摔了一跤,
手腳并用地爬到龍伯身邊。
“堵住……堵住啊!!”
鳳姨顫抖著雙手,死命地按在龍伯塌陷的胸口上。
鮮血從她的指縫里往外冒。
怎么堵都堵不住。
龍伯的眼神開始渙散。
但他沒有看那個殺他的鬼爪陳,也沒有看這滿目瘡痍的巷子。
他艱難地轉(zhuǎn)動眼珠,看向了抱著他的老伴,
又看了看旁邊那個被嚇傻了的“細(xì)路仔”阿杰。
龍伯的手抬了起來。
那只手掌上還扎著蒲扇的碎骨,血肉模糊。
他想去摸摸鳳姨的臉,又或者是想去拍拍阿杰的頭,告訴這孩子別怕。
但手抬到一半,力氣散了。
“老婆子……”
龍伯的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這一刻,按照劇本,
他應(yīng)該說一句“紅船不倒”或者“跟他們拼了”。
但飾演龍伯的老戲骨,在這一刻改了詞。
他看著鳳姨那張哭得扭曲的臉,
嘴角極其費力地扯動了一下,
露出一個平日里做飯時慣有的、溫和又無奈的笑。
“火候……過了……”
話音未落。
那只懸在半空的手,重重地垂了下去。
砸在泥水里,再無聲息。
火候過了。
是說這道名為“江湖”的菜,熬得太久,熬干了鍋,熬出了苦味。
也是在說他這一生,勁兒使老了,命也該絕了。
雨,越下越大。
巷子中央,鬼爪陳孤零零地站著。
他身上的黑色長衫被雨水沖洗著,
腳下是一灘被染紅的雨水。
他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
剛才那一戰(zhàn),他也受了內(nèi)傷,耳膜被震裂,現(xiàn)在耳朵里全是嗡嗡的鳴響。
但他沒有勝利者的喜悅。
那雙渾濁的眼珠子里,紅光逐漸退去。
鬼爪陳低頭,看了看自已那只還在滴血的手。
又看了看遠(yuǎn)處那具漸漸變涼的尸體,
和那個像死狗一樣趴在地上的年輕人。
沒意思。
真沒意思。
殺幾個老弱病殘,贏了又能怎么樣?
這江湖,早就不是當(dāng)年那個能讓他熱血沸騰的江湖了。
剩下的,不過是一堆爛肉和銅臭。
鬼爪陳慢慢轉(zhuǎn)過身。
他沒有再去看阿杰一眼。
在他的眼里,那個縮在角落里的年輕人,
連讓他出第二招的資格都沒有。
殺這種廢物,臟手。
“以后……”
鬼爪陳背對著眾人,聲音透著一股意興闌珊的疲憊。
“這巷子,歸猛虎幫。”
說完,他擺了擺手,踩著滿地的碎瓦和血水,一步一步走進(jìn)了黑暗深處。
姜聞沒有喊卡。
他站在監(jiān)視器后面,緊盯著畫面的一角。
那里,是阿杰。
所有人都以為這場戲的高潮已經(jīng)結(jié)束了,
就連攝影師老趙都下意識地想要松口氣。
但鏡頭里的江辭,動了。
他跪在泥水里,懷里抱著龍伯漸漸失去溫度的身體。
鳳姨已經(jīng)哭得暈厥過去,趴在一旁。
江辭低下頭,看著龍伯那張即使在死前臉上仍帶著笑容的臉。
那張臉,昨天還在沖他笑。
那種將人淹沒的喪失感,終于沖破了阿杰理智的最后一道防線。
“荷……荷……”
江辭張大了嘴巴。
他的喉嚨里,發(fā)出渾濁、破碎的氣流聲。
那是極度悲痛之下,聲帶痙攣,根本哭不出來的聲音。
他的臉部肌肉在抽搐,五官因為痛苦而擠壓在一起,顯得丑陋而猙獰。
這不是偶像劇里那種唯美的落淚。
這是把心掏出來,在地上踩碎了的疼。
慢慢地。
江辭眼里的悲痛凝固了。
原本空洞的目光,在雨水的沖洗下,逐漸聚焦,最后凝聚成了一個極小的點。
那個點里,沒有光。
只有黑色的、能把一切吞噬殆盡的仇恨。
江辭伸出手。
他的手很穩(wěn),穩(wěn)得可怕。
他輕輕地、極其溫柔地合上了龍伯那雙未曾閉上的眼睛。
然后。
他的手落在了泥水里。
摸索著。
抓住了那把已經(jīng)被鬼爪陳撕碎、只剩下半截竹骨的破蒲扇。
那是龍伯生前最愛的一把扇子。
“咔吧。”
江辭的手指用力收緊。
他緊盯著鬼爪陳消失的方向。
那一刻,阿杰死了。
那個想當(dāng)英雄的醒獅少年,在這一夜,被這場血雨徹底澆滅了天真。
鏡頭逐漸拉遠(yuǎn)。
給了一個大全景。
凄風(fēng)苦雨,滿地狼藉。
少年跪在尸體旁,手里攥著帶血的斷扇。
直到鬼爪陳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鏡頭的最邊緣。
直到那股悲涼的氣氛濃郁得讓人窒息。
“卡……”
姜聞的聲音響了起來。
極低,極沉。
生怕驚擾了這場盛大的死亡。
這一聲“卡”,并沒有帶來往常那種如釋重負(fù)的歡呼。
負(fù)責(zé)收音的小哥摘下耳機,眼眶通紅,手背上全是擦眼淚留下的水漬。
化妝師捂著嘴,肩膀一抽一抽的,根本不敢發(fā)出聲音。
就連平時最沒心沒肺的場務(wù)小王,此刻也呆呆地看著場中,手里的盒飯早就涼透了。
太疼了。
這場戲,不是演出來的。
它是硬生生從人心里挖出來的一塊肉。
“嘩啦……”
江辭被這一聲“卡”抽走了最后一絲魂魄。
他身子一歪,癱軟在泥水里。
但他手里,依然緊緊攥著那把帶血的蒲扇骨架。
“龍……龍伯……”
江辭喃喃自語,眼神還沒聚焦,整個人還在發(fā)抖。
“哎!在這兒呢!在這兒呢!”
地上的“尸體”突然動了。
飾演龍伯的老戲骨從泥水里坐起來,
一把扯掉胸前那個還在滲血的血漿袋,
抱住了還在發(fā)抖的江辭。
“后生仔!醒醒!那是戲!戲演完了!”
老戲骨拍著江辭的后背,聲音焦急又心疼。
“沒事了,沒事了啊……”
江辭茫然地抬起頭。
看著眼前這個紅光滿面、雖一身血污但中氣十足的老爺子。
“火……火候……”
江辭的聲音沙啞。
“火候正好!”
龍伯哈哈大笑,揉了揉江辭那濕漉漉的腦袋,眼里滿是驚艷。
“這一場,你小子的火候,簡直神了!”
江辭愣了足足兩秒,魂兒才慢吞吞地回了殼。
監(jiān)視器后,姜聞劃火柴點了一根雪茄。
他看著雨中相擁的一老一少,吐出一口青煙。
在那朦朧的煙霧里,這位戲瘋子導(dǎo)演露出了一個詭異而滿足的笑。
“這小子……”
姜聞低聲罵了一句,“這特么是要把天給捅破了。”
他翻開下一頁通告單,上面五個大字殺氣騰騰:
【龍伯下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