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場記板在鏡頭前清脆一合。
“《破冰》，第219場，第1鏡，第1次。”
“Action！”
時間在膠片上飛速流轉(zhuǎn)。
一組快速的蒙太奇鏡頭切換著。
場記板上的日期，從“十月”跳到了“十二月”。
鏡頭里，江辭飾演的江河在不斷變化。
他更瘦，也更黑了。臉頰深深凹陷下去，顴骨凸出，襯得那雙眼睛愈發(fā)大，也愈發(fā)沉。
臉上那道被碎片劃出的傷疤，從最初猙獰的血痕，到結(jié)痂，
再到此刻，只留下一道粉白色的淺印，在黝黑的皮膚上，反而透出幾分兇悍。
他的動作越來越利落，眼神也越來越狠。
上一個鏡頭，他還能在無人時對野狗露出溫和。
下一個鏡頭，他已能面無表情地將一個偷貨馬仔的手臂，擰成麻花。
監(jiān)視器后，王副導(dǎo)演看著畫面里那個越來越陌生的江辭，后頸的寒毛都立了起來。
今日的戲份，是毒販內(nèi)部的會議。
雷鐘飾演的察猜高坐主位，聽著手下匯報。
江辭飾演的江河，就侍立在他身后，垂著手，一動不動，
會議中途，察猜被腰間的槍硌得不舒服，
看也未看，隨手解下武裝帶，連槍帶套反手遞給身后的江辭。
“拿著。”
一個再自然不過的動作。
江辭極其自然地伸手接過，單手托住。
會議室里，所有“毒販”群演的呼吸一滯。
這個動作，比任何封賞更能彰顯江河如今的地位。
劇組再次轉(zhuǎn)場。
紅河希望小學(xué)。
道具組正將一箱箱“愛心文具”搬入教室。
雷鐘叼著雪茄，用胳膊肘捅了捅江辭。
“阿河，去，孩子們想學(xué)畫畫，你文化高，教教他們。”
他臉上是那種屬于慈善家的、偽善的笑。
江辭微怔，隨即點(diǎn)頭。
“好，叔。”
他走進(jìn)那間臨時畫室。
十幾個當(dāng)?shù)氐暮⒆訃雷樱掷镞鴯湫碌漠嫻P，好奇地望著他。
江辭拿起一根炭筆，在白紙上開始勾勒。
“今天，我們學(xué)畫山水。”
他聲音平穩(wěn)。
“先畫山，山要有棱角。”
炭筆劃過，一道道嶙峋的線條出現(xiàn)。
那是邊境線上連綿的喀斯特山脈，是天然屏障，也是罪惡溫床。
“山與山之間，要有路。”
他又畫了幾條蜿蜒的曲線，穿行于山脈。
那是他用命記下的B路線，那條藏在密林中的走私小道。
“有山，就要有水。”
江辭換了個角度，畫出一條寬闊的河流，在河上點(diǎn)出幾個不起眼的標(biāo)記。
那是C路線，橫跨懸崖裂谷的死路，以及可以架設(shè)索道的節(jié)點(diǎn)。
他教得認(rèn)真，孩子們學(xué)得也認(rèn)真。
誰也不知道，這些天真爛漫的涂鴉，這些被拆解的線條與色塊，
一旦拼湊，就是一張足以震動整個金三角的死亡地圖。
畫室門口，不知何時站了一個女人。
她穿著洗得發(fā)白的棉布襯衫，戴著一副黑框眼鏡，
目光平靜地落在教室里那個正在教畫的男人身上。
她就是警方安插在這里的最后一道保險，代號“風(fēng)箏”。
一堂課結(jié)束。
江辭收拾好東西，走出畫室。
女老師也正好抱著一疊作業(yè)本，從走廊另一頭走來。
兩人即將在走廊中間擦肩。
江辭目不斜視，視線落在自已沾了炭灰的指尖。
交錯的一瞬。
他垂在褲縫邊的右手食指與中指，
在粗糙的褲料上快速敲擊了三下。
一長，兩短。
摩斯電碼，“情報”。
女老師的腳步?jīng)]有半分停頓，抱緊作業(yè)本的手臂悄悄收緊。
她走了過去。
無聲，無息。
情報，已交接。
就在這時，院子里傳來引擎的轟鳴。
雷鐘的大嗓門炸開：“孩子們呢！唱歌給叔聽聽！”
江辭的后背，一層冷汗“唰”地冒了出來。
雷鐘帶著幾個手下，大步流星地走進(jìn)畫室，
一把抱起一個小女孩扛在肩上。
“來，唱個歌給雷叔叔聽。”
孩子們被嚇得不敢出聲。
雷鐘不惱，自已先哼了起來。
又是那首詭異的緬甸童謠。
不成調(diào)的旋律，在地獄般的希望小學(xué)里回蕩。
江辭站在一旁，臉上堆滿諂媚的笑，跟著拍手。
“叔唱得真好聽！”
他用盡全力，扮演一個對主子雅興無比崇拜的忠心走狗。
鬧劇終了。
女老師抓住機(jī)會上前，恭敬地說：
“雷老板，縣里有繪畫比賽，我想把孩子們的畫寄過去試試。”
雷鐘心情大好，大手一揮。
“去！必須去！錢不夠跟阿河說！”
“謝謝雷老板！”
女老師感激地鞠躬，轉(zhuǎn)身快步離開，懷里像是抱著孩子們的未來。
江辭看著她的背影，身側(cè)的手，指甲已深陷掌心。
當(dāng)晚，夜戲。
江河獨(dú)自站在山坡上。
山下，一束車燈劃破黑暗，駛向縣城，最終融入無邊的夜色。
那是支教老師的車。
鏡頭特寫江辭的臉。
那張屬于江河的、麻木不仁的面具，此刻無聲地裂開一道縫。
縫隙里，透出瘋狂。
對黎明，對回家的渴望。
僅僅一秒。
光芒熄滅。
只剩更深、更濃的絕望。
他知道情報送出去了。
也意味著，他這把刀，離折斷不遠(yuǎn)了。
“咔！”
姜聞激動的聲音從對講機(jī)里傳來。
“完美！光！影！絕了！”
他對著攝影師大吼：“這才叫黎明前的至暗時刻！”
拍攝結(jié)束。
雷鐘走過來，拍了拍江辭的肩膀。
“小子，剛才你那鏡頭，看得我心里發(fā)毛。”
江辭扯了扯嘴角，沒說話。
他知道，真正的修羅場，要來了。
與此同時，在姜聞向上級領(lǐng)導(dǎo)的請求下，為了追求真實(shí)性，
滇省公安廳的一間較少使用的會議室里正拍攝著劇本里的后續(xù)一幕。
那些本該出現(xiàn)在兒童畫展上的涂鴉，被一張張鋪開在巨大的會議桌上。
一位白發(fā)蒼蒼的老刑偵專家，本色出演，戴著老花鏡，
將最后一張畫著小兔子和蘑菇的畫，拼在了地圖的空白處。
一張完整的，標(biāo)注著十幾條隱秘線路和上百個坐標(biāo)點(diǎn)的金三角毒品運(yùn)輸網(wǎng)絡(luò)圖，赫然呈現(xiàn)。
扮演省公安廳廳長的演員是張毅豐，他站起身，
凝視著這張由無數(shù)童真拼湊出的罪惡地圖，良久無言。
最后，他拿起桌上那部紅色的保密電話。
“我是陸國勛。”
“命令，‘破冰’行動，正式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