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津市公安局,審訊室A。
負責做筆錄的年輕警員小林,入職三年,見過各種嫌疑人。
今天這個,是他職業生涯里遇到最離譜的。
毒販老大坐在審訊椅上,手銬著,臉上的糖漿和泥水風干成了一張鬼臉。
阿泰往桌上拍了一摞照片。
“說。上線是誰。”
毒販老大沒看那疊照片。
他抬起頭,目光渙散,把視線落在阿泰臉上,慢慢擠出幾個字。
“那個斯文敗類是哪來的。”
阿泰皺眉:“什么?”
“穿西裝的那個。”
毒販老大的聲音沙啞,寶島腔浮在喉嚨里,
“假血包砸我、廣播宣判我死刑、那雙眼睛看我的方式……”
他低下頭,銬著的手無意識地扣著桌角。
“我要投訴他。精神迫害,違法的。”
阿泰把照片推近一點,聲音不變:“上線是誰。”
毒販老大閉上了嘴。
小林低下頭,在筆錄本的備注欄里,一筆一劃寫下:
【嫌疑人疑因極度恐嚇出現嚴重精神創傷及妄想癥,建議轉介心理評估。】
寫完,他抬頭確認了一遍審訊室里只有三個人。
默默把筆帽蓋上。
市局一樓來訪接待室,寬敞,暖氣足。
鄭保瑞、彭紹峰、江辭三人坐在長桌一側。
對面副局長居中,阿泰和老陳分坐兩側,
桌角還站著個臉色肅穆的年輕副隊。
副局長清了清嗓子,視線落在江辭身上。
“昨晚的布防,報廢車輛堵路、水泵軟化地面、鏑燈交叉致盲。”
他頓了頓,“作為一名演員,這套方案是怎么想到的?”
江辭從沖鋒衣內側口袋里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
一本A4紙裝訂的薄冊子。
《劇組安全生產條例與突發事件應急處置文本》修訂版。
副局長低頭看了一眼桌面。
旁邊的副隊長嘴角抽了一下。
“燈光致盲參考的是安全條例里強光警示區域的設定。”
江辭把游戲書翻到第七章,書角用圓珠筆標了記號,
章節標題清晰可見:《如何用低成本道具堵死所有進攻路線》。
接待室里沒有人說話。
彭紹峰把一只手壓在桌面上,低著頭,這位長青少東家差點沒繃住。
鄭保瑞坐在旁邊,一臉平靜,仿佛他認識的江辭就應該是這樣的。
副隊長沒有放棄,往前坐了坐,刻意放慢語速。
“我換個問題。江先生,昨晚選制高點時,你優先考慮的是壓制角度,還是視野覆蓋?”
“肩周。”
“……什么?”
“風大,站在集裝箱頂部,肩關節長期暴露低溫會引發滑囊炎。”
江辭推了推鼻梁,“我主要在考慮站哪個方向能減少風阻,減輕肩周壓力。”
副隊長沉默了三秒。
“那你當時面對持槍目標,心率維持那么穩,是受過什么專項訓練?”
“睡眠剝奪。”江辭語氣坦誠,
“拍了一整宿夜戲,十八個小時沒睡,心理應激的情緒回應閾值會明顯上升。”
“這是神經元損耗期的標準生理反應,算不上優點。”
副隊長緩緩靠回椅背。
他的眼神里寫滿四個字:我不相信。
但切口全被堵死了。
阿泰沒吭聲,轉頭讓助手把電腦推過來。
“有段素材,麻煩幾位幫忙確認一下時間線。”
大屏幕亮起來。
第一段:倉儲樓十二樓天臺。
江辭站在沒有護欄的邊緣,俯視整個碼頭。
逆光,黑西裝,風吹衣角。
他沒看鏡頭,視線徑直穿過兩公里的雨幕,落進那片黑暗里,面無表情。
第二段:亂槍當中,他在集裝箱陰影里走位。
擴音器貼著嘴唇,那段臺詞一字一頓地送進暗夜里,語調沒有任何起伏。
整個接待室安靜下來。
坐在角落負責記錄的年輕警員把筆放下,往椅背上靠了一下。
兩位老警對視一眼,沒說話。
副局長手指停在桌面上,靜了很久。
副隊長把眼鏡摘下來擦了擦,重新戴上,開口,聲音很平。
“如果這位先生不是演員的話……”
他沒把話說完。
但對面幾個老警同時緩緩點了一下頭。
彭紹峰坐在旁邊,耳朵動了一下,大概猜到了那半句話說的是什么。
他低頭,假裝在研究桌角的茶杯底座。
……
問詢結束,副局長從抽屜里取出一份公函,推過桌面。
“協助破案證明函。昨晚的處置方式不符合任何標準操作流程,但結果有效,局里感謝幾位。”
江辭把公函疊好,夾進《塔防指南》里當書簽,揣回口袋。
走廊盡頭,阿泰送三人出門,在玻璃門前停步。
他拍了拍江辭的肩膀,側過臉,委婉且極具分量地說了一句。
“江老師,你戲里那個角色,前心臟外科醫生是吧?”
“對。”
“以后少接這種戲。”阿泰頓了頓,“容易混淆現實。”
江辭想了想,認真回答:“放心,我有在區分。謝硯是心外科,我本來是骨科方向,不一樣的。”
阿泰:“……”
他轉身走回去,沒有再說話。
劇組大巴,回程路上。
鄭保瑞坐在最后排,膝蓋上攤著分鏡紙。
他的筆在上面劃了停,停了再劃。
原來的劇本里,謝硯最終走向毀滅,死在自已造的棋局里。
但他昨晚盯著那個在亂軍中勻速走位的身影,忽然覺得那個結局寫錯了。
那不是一個會敗給自已棋局的人。
他把紙翻過去,在背面寫了兩個字,又劃掉,重新寫。
“下午轉場。”他沖副導演開口,聲音發啞,“通知燈光,市醫院內景,晚七點進場。”
“原計劃是明天。”
“改了。”鄭保瑞沒抬頭,“趁這股氣還在。”
前排,孫洲發了一會兒呆,摸出手機刷了一眼微博。
他的手指停住了。
他往回劃,重新確認了一遍,然后把手機舉過頭頂,遞給江辭,聲音有點不穩。
“哥。警方官網發了警情通報,沒點名,但是……”
屏幕上是南津市公安局的官方通告,末尾一段:
【特別感謝昨晚協助執法的相關社會人員,憑借專業處置手段,有效阻止嫌疑車輛逃竄,目前案件正深入偵查中。】
孫洲把頁面往下翻。
寶島熱搜第十七位。
話題:#南津港武裝毒販被神秘組織活捉#
點進去,評論破兩萬。
置頂:「有人知道是什么組織嗎?消息說對方用了鏑燈、大型水泵還有……血漿包?」
第二條:「什么組織會有鏑燈和血漿包?只有——」
第三條另起一行,只有兩個字,后面跟著三個感嘆號:
「劇組!!!」
下面的回復已經開始人肉。
有人扒出昨晚一名群演偷發的視頻截幀,
畫質極糊,但那件熒光黃反光背心上,“STAFF”四個加粗白字在模糊的暴雨里依然刺眼。
江辭把手機還給孫洲。
他偏過頭,看了一眼車窗外。
南津市的早晨正在亮起來,海邊起了薄霧。
孫洲攥著手機,聲音發顫:“哥,這個熱搜……要不要公關一下?”
江辭想了想。
“先等等。”
“等什么?”
“等鄭導的宣發。”
他閉上眼睛,把頭靠向椅背。
“他那邊應該已經在剪了。”